陈渡第二天起得很早。
也不是睡好了,是后半夜根本没怎么睡沉。天刚发白,他人已经坐起来了。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下楼买了两个馒头一杯豆浆,边走边吃,直接去了派出所。
白天的派出所比昨晚吵得多。
进门就是人声,办证的,问路的,报案的,话一层压一层。昨晚那种灯光打得稳稳当当的感觉,这会儿一点都没有了。
陈渡刚走近,接待台后头那人顺手把杯子一放,抬头看他,开口就是一句:
“你爪子嘛?”
说话的正是王昭。
陈渡心里猛地一惊,盯着他看了两秒,下意识抬手揉了下眼睛。
“你怎么不说普通话?”陈渡问。
王昭诧异地看着他,像是以为他在找茬。
“我们没得这个规定哈。”
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挪,又皱着眉问了一句:“你到底找哪个?”
陈渡没接这句,只盯着他又问:“你昨晚不是在这边接警吗?今天还上白班?”
王昭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点。
“我昨晚没值班。”
“没值班?”
“前天中午就请假了,今天也才刚回来。”王昭看着他,“你哪个意思?”
就到这儿,陈渡心里那点死拧着的东西,才真正沉了下去。
名字没错,人也没错。
可昨晚那个,不是他。
他把昨晚的事很快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把那张便签纸摸出来递过去。王昭低头看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我们所里的东西。”他说,“昨晚那案子我刚让里头查了,也没有接警记录。”
“监控能看吗?”陈渡问。
王昭摇头:“你现在这个情况,光凭一张纸和一张嘴,不好翻。真要走这步,也得先有别的东西支住。”
陈渡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逼。
官字两个口。级别上压不到这些人,就别指望这些人为了你心里那点不对劲,多动一根手指头。
王昭看着他,又问:“你昨晚留那人联系方式没有?”
“有。”
“再联系你,先告诉我。”王昭顿了顿,“还有,熟人做局,比外人更顺手。”
陈渡点点头,转身出了派出所。
太阳已经上来了,照在台阶上,白花花一片。他走到路边,把昨晚那张纸重新折了一道,塞回口袋。脑子里却忽然翻出一个细节——昨晚他从派出所出来时,那个假王昭正好比他先走一步,走的方向,恰好也是老南站那边。
当时没觉得。
这会儿再想,那一步,就像专门踩给他看的。
陈渡摸出手机,翻到昨晚存下的那个号。
名字只有四个字:
茶楼那人。
电话拨出去,只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
这回对面没笑,也没先试探,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你父母的事情不会有后续了,放心吧。”
这句话一出来,陈渡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内容。
是语气。
那种压得很稳的普通话,那种句子收住时轻轻往下坠的劲,和昨晚派出所里坐在桌边、教他们改密码盯短信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渡隔了两秒,才开口:
“你居然敢冒充警察。”
那头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里明显亮了一点。
“噢?你真发现了。”
电话那头这句轻飘飘的话一出来,陈渡心里先沉了一下。
昨晚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对劲,到这会儿才慢慢拧到一起。名字是真的,派出所也是真的,偏偏就有人能大摇大摆坐进去,顶着警察的壳,陪他们一家折腾一个多小时。
电诈归电诈,熟人归熟人,可连派出所警察都敢冒充,这事就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了。
梁序他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陈渡一时还说不准。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
这帮人,早就不是他小时候认识的那种混账东西了。
“梁序在哪儿?”陈渡问。
“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已吧。”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头没接这句。
隔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知道了。”
电话断了。
陈渡站在原地,没动。
太阳照在马路牙子上,白得发晃。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又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心里那股毛意非但没下去,反倒更乱了。像有人刚把门缝推开一线,里面黑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先知道那不是自已能碰的东西。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进肺里,心口那阵发紧却没松,反而越发觉得空。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烟头吹得一明一暗。他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
派出所警察他们都敢冒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发现了。”假王昭低声说。
“怎么发现的?”梁序问。
“不肯说。”他笑了笑,“但肯定不是巧合。”
梁序没接话,只低头点了支烟。
“票最早后天。”假王昭又道,“等到那时候,他脑子也该转过来了。”
“所以才得抢时间。”梁序说。
“原计划废了?”
“废了。”梁序把烟按灭,声音一下压低,“启动B方案。”
“现在?”
“现在。”梁序说,“别给他回头想的时间。”
陈渡那支烟才抽到一半,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母亲号码。
陈渡心口一沉,直接接通。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很乱的风声,紧接着就是母亲的声音。不是哭,反倒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高兴,像是路上终于把事盼着了一样。
“陈渡,你还在派出所没得?小梁找到人了,说南边有人能把你爸这个事彻底弄干净。你爸说读书人果然还是有路子,我们就跟着先过来了。”
陈渡整个人一下绷直了。
“你们在哪儿?”
“我也讲不清,反正一直往南走。”母亲声音压低了点,又忍不住高兴,“小梁还是有本事,比派出所那些说一堆强。你也赶紧过来嘛,他说你来了就好办。”
电话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也是一贯的闷声闷气,却明显松了口气:“你妈一晚上没睡,这会儿总算安生了。小梁说先把你叫过来,大家见面再谈。”
紧接着,梁序接过了电话。
“二哥。”
陈渡没说话。
“叔叔阿姨是自愿跟我走的,这你都听见了。”梁序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你来。”
“去哪儿?”
“去机场。”梁序说,“先过来。到了那边,我再给你下一步。”
陈渡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母亲刚才那股高兴劲,反倒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要是哭,要是慌,他还好判断。可偏偏她是真信了。信梁序,信读书人,信这趟南下真能把事情弄干净。
也正因为这样,他脑子里先塌下去的不是怀疑,是时间。
人已经跟着走了,再慢一步,后头连追都不好追。
“你来,我就把人给你带回来。”梁序又说。
电话断了。
陈渡手机还贴在耳边,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隔了片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给王昭打过去。
说也是白说。
成年人,自愿,熟人带走,电话里还一副好好的口气。真把这些话再复述一遍,除了多费点口水,不会多出别的结果。
他从台阶旁边走下去,站在路边,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
风有点大,吹得烟头轻轻晃。
陈渡站了一会儿,抬手拦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陈渡拉开车门,坐进去,只说了三个字:
“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