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巴掌落下的瞬间,苏晚晴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陆母的手腕。
陆母愣了,还来不及作出反应。
灶台边烧着的水壶突突冒着白气,院子里的鸡被惊得扑棱翅膀。整个陆家小院安静了三秒。
苏晚晴也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不再是临死前干瘦枯槁的模样,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微微薄茧。
这是……?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上一世,她在这间灶房里挨了陆母无数个巴掌,且每一次她都是低头认错的那一方。最后一次,陆母把一锅滚烫的粥泼在了她身上。
她在部队医院躺了三天。
而陆景深没回来,也没有半句问候和任何表态。
她在这个家熬了十二年,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拉扯小姑子。最后却落得一身病,死在1990年的冬天。
她死的那天,屋外飘着鹅毛大雪。
无人在意,也没人来收尸。
反观陆景深在她死后第二年,娶了团部文工团的林若云。
想起前世,苏晚晴的瞳孔骤缩。上一世的画面一帧帧掠过——婆婆的打骂,小姑子的嘲讽,丈夫的漠视。
那些屈辱、失落、绝望,全都清晰的在脑海浮现。
苏晚晴不由得攥紧拳头,心脏阵阵刺痛。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重生了。
回到了这场噩梦的起点。
1978年秋天,陆景深刚升任营长,驻扎在西北军区,半年没回过家。而她被困在这个北方小镇的陆家院子里,当一头推磨的驴。
"苏晚晴,你疯了?!拉着我干嘛?快松手!"陆母终于反应过来,使劲挣手腕,"难道你还敢动手?!真是反了天了!"
苏晚晴触电一般松了手。
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
她直直地盯着陆母的眼睛,看得对方心里发毛。
"妈,这是最后一次。"
"什么最后一次?"陆母揉着手腕,脸上的怒气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一个乡下丫头,吃陆家的,住陆家的,我教训你两句怎么了?我儿子辛辛苦苦赚着钱养活你,你还不干活。我身为婆婆,说你两句怎么了?多金贵呢,还不许人说了!"
上一世,苏晚晴听到这话会沉默。
这一世——
苏晚晴咬咬牙,深呼吸一口。
"我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自已挣的工分换的。"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生产队发的粮食,我一个人扛回来八十斤。您和小姑子可一粒米没挣过。"
陆母的脸涨红了。
"你还有理了?!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人,谁没干点活了一天?扛个米至于那么趾高气昂么?!真是闲得慌,显着你了!"
苏晚晴没理她。她转身走向里屋,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她的结婚证和户口本。
上一世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
这一世她清楚,这是她离开这个家最最重要的通行证。
她仔细把证件收进自已贴身的口袋里。
"苏晚晴!你给我回来!"陆母追到门口,"你要干什么?!"
"回娘家。"
"不许去!景深交代过,你就得在家照顾我和雪儿!这是你嫁到我们家,吃喝不愁,应尽的义务!"
苏晚晴蹙眉,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陆母身后探出脑袋的陆雪。十七岁的小姑子,嘴里嗑着瓜子,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
上一世,就是这个小姑子在陆景深面前添油加醋,说她偷懒、不孝顺、跟村口的男人说话。导致陆景深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她发火。
苏晚晴收回厌恶的目光。
"雪儿妹妹今年十七,手脚健全,该学着干活了。"她的语气没什么波澜,"至于陆景深怎么交代的,等他回来,让他亲口跟我说。"
她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陆母尖利的叫骂声和摔碗的声响,周围的小黄狗听了,吓得汪汪直叫。
苏晚晴没有回头。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成熟的气息。她走在土路上,脑子里快速梳理着重生后的记忆。
1978年,秋收之后。
她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月底,镇上供销社会招一名临时售货员。她当时不知道这个消息。是隔壁的刘婶子去了,后来刘婶子靠着这个岗位攒了钱,在镇上买了房,日子越过越好。
这一次,要想离开这里,她得牢牢抓住这次机会。
她还记得更远的事。
明年年初,政策会松动。个体经营不再被禁止。再过两年,南方的经济特区会开放。
上一世她困在陆家院子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而这一世,那些宝贵的记忆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苏晚晴加快了脚步,朝镇上走去。
她先去了邮局。
柜台后的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寄信?"
"发电报。"苏晚晴说,"发到西北军区,第三十七团营部。"
"写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说了七个字:
"苏晚晴请求离婚。"
大姐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同志,你确定?"
"确定。"
电报发出去的那一刻,苏晚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上一世,她等了陆景深十二年。等到头发白了,身体垮了,心也死了。
这一世,为了这么个“死”人,她可等不了。
从邮局出来,她就径直去了供销社。
还没进门,便看见供销社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红纸黑字——"招临时售货员一名,识字优先,即日起报名。"
苏晚晴嘴角微微上扬。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日期、内容,分毫不差。
她走了进去。
里面的售货员王大姐正在算账,听到动静抬头看。
"干什么的?"
"报名。"苏晚晴指了指门口的告示。
王大姐上下打量她。"你识字吗?"
"高中毕业。"
"哟,还是个文化人。"王大姐有些意外,"家里人同意吗?你不是陆家的媳妇吗?"
"同不同意,是我自已的事。"
王大姐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填了吧。明天周主任来了最终定。不过你要是真高中毕业,基本没问题。镇上识字的女同志不多。"
苏晚晴接过表格,一笔一划地填完。
她放下笔的时候,供销社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陆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
"苏晚晴,你真去发电报了?!"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哟,这么快就知道啦!挺好,省得我再通知了。"
"你疯了吧?!你给我哥发离婚电报?我妈快被你气死了!你赶紧去给我妈道歉!"陆雪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真以为你离得了?我哥可是营长!部队的领导不会轻易批准的!"
苏晚晴站起来,把表格交给王大姐。
她走到陆雪面前。
"你哥那同不同意,那是他的事。"
"但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跟陆家没关系了。"
陆雪又急又气,但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供销社外面,傍晚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经过时低沉的汽笛声。
苏晚晴走出门,秋风掠过她的脸。
两天。
她记得上一世陆景深收到她生病住院的消息,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
但离婚——
她笃定,这份电报到了他手上,他不会再拖。
不是因为在乎她。
而是因为——
面子。
一个营长被妻子提离婚,在部队里传出去,他丢不起这个人。
苏晚晴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公路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而且会很快。
她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结婚证。
这回,她不会再心软了。
邮局方向,刚才帮她发电报的大姐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苏同志!回电!已经有回电了!"
苏晚晴的脚步停住。
这么快?
她接过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笔力透纸——
"不许。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