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我为了他守了一辈子活寡,起早贪黑在顾家当牛做马。
他看到我熬瞎了一只眼睛,在冰天雪地里刨土,只为了找回月月被雨水冲走的尸骨。
他看到我满头白发,拿着那本传记,一口血喷在造假的家书上,死不瞑目。
顾廷之从雪堆里惊醒,痛哭流涕,疯狂地扇自己巴掌。
他拖着那条断腿,一路爬到我住的家属院门外。
地上的积雪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砰!砰!砰!”
他用力拿头撞击着大门。
“怀秋!我错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该死啊!”
门开了。
我站在台阶上,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想起来了?”
顾廷之死死扒着门框,满脸鼻涕眼泪。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毫不犹豫地离开你?”
“因为那七十年,我早就认清你了。”
从那天起,西北街头多了一个疯子。
顾廷之每天在垃圾堆里翻找红色的塑料袋和破布条。
他把这些垃圾缝在一起,逢人就拿出来显摆。
“看,这是我给我家月月做的嫁衣,等她出嫁那天,我就给她穿上。”
路边的小孩拿石头砸他,他也不躲,抱着那团垃圾又哭又笑。
劳改农场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有庆手脚不干净,偷了农场的公款去赌博,被几个亡命徒打断了双手双脚,成了废人。
沈如霜在除草的时候,被一条毒蛇咬中了腿。
因为没人救她,毒液蔓延,截肢锯掉了一条大腿。
这对母子被扔在最破的窝棚里。
有庆每天骂她是个丧门星,沈如霜就用仅剩的一只手扯有庆的头发,两个人每天叫声比杀猪还难听。
他们现在的惨状,正是我前世在那个地狱般的老宅里受过的苦。
1985年,我的拖拉机厂扩建成了西北最大的农业机械制造集团。
月月从军校毕业,立下了一等战功,穿着军装站在国旗下受勋。
受勋那天,我作为家属出席。
清晨,橘红色的光打在我脸上,映照着我眼角的笑意。
西北的朝阳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广袤的大地。
一个大好时代,正在我脚下铺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