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七月凑近燕无夜的伤口,挤出草药的汁水浇在伤口位置,在看见燕无夜皱着的眉头时,轻轻地吹了吹。
燕无夜僵了一下,脸色黑了下来:“这点伤不算什么,不用做多余的事情。”
说完他抓起旁边的衣服就要穿上,被陆七月制止了。
此时此刻,陆七月的表情非常严肃,眼里满是不认可:“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要是不好好上药的话,血止不住,伤口溃烂,伤势越来越重。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医者面前无男女,这一刻你只是我的病人。”
燕无夜看着这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严肃的表情,那双眼睛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严厉,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往日里泪眼婆娑,今日像个板着脸装大人的小孩,让人觉得好笑。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神像极了曾经为他包扎伤口的老大夫,他没有再乱动,任由她继续为他治疗外伤。
在十三岁的时候,他在山里遇见了快要生产的母虎,母虎比平日里暴躁,见他是个半大的孩子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于是哪怕他尽可能的避开它,它还是紧追着他不放。为了从虎口里逃生,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杀虎。
那一战,他出名了,同时肋骨断了几根。他娘为他请来了城里最有名的老大夫,他在看见他的伤势时骂个不停,眼神也很凶狠,但是他的动作非常温柔,苍老的眼睛里还流出了心疼的泪水。
最后,他没有收药钱,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拿不出这笔钱。
他疼昏迷了,再醒来时那头虎被二叔卖了,二叔只给了他三百文。他默不作声,在养好身体之后抓着刀冲进燕二叔的家里,打掉了燕二叔三颗牙,讨回了三两银子。
他拿着那笔银子去找老大夫,结果老大夫在上山采药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死在了救死扶伤的途中。他没有家人,收的徒弟卖掉药房离开了这里,明显是分走了他留下的财产。
陆七月那样的神情让燕无夜想起了这段往事,等他回过神时,他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包扎得非常专业。
“好了。”陆七月说道,“你先休息吧!”
她的视线停留在燕无夜完全无法动弹的右手臂上,此时那右手臂的颜色明显与左手臂不一样。
之前听说他是被毒蛇咬了,之后这只手臂就废了。不过刚才在为他包扎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他的右手臂还有反应,只是因为反应不明显,这才错认为完全废了。如果她能再觉醒几根金针的话,应该能用陆家秘法救他。
“你也受伤了。”燕无夜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肢体动作,淡淡地陈述事实。
“我会自己上药的。”陆七月没有隐瞒。
她本来就受伤了,为什么要隐瞒?她就应该叫嚣着燕家的人知道,这样他们因为愧疚就会对她更好。
燕无夜穿好衣服走出门,敲响柳氏的房门。
柳氏打开门,看着燕无夜,皱眉说道:“你不好好休息,出来乱跑什么?”
“她受伤了,后背上够不着,娘帮她包扎一下。”燕无夜道。
“她够不着,你帮她涂啊!”柳氏一听陆七月也受伤了,先是担忧,接着反应过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燕无夜沉默片刻,耳垂有可疑的红晕,但那张冷脸毫无波动,仿佛柳氏的话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任何涟漪。
“我只有一只手,没有办法为她包扎。”
柳氏的眼里闪过愧疚的神色。
她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本来大郎就觉得难受,现在她又一次提醒了他这个事实,那不是在他的伤口上洒盐吗?
“好,我帮她包扎。”柳氏说道。
“她受伤了,你让她住你的房间,这样有什么不对也能照顾一二。”燕无夜趁这个机会把陆七月赶出房间。
柳氏正想让两人趁热打铁,当然不想把陆七月安排在别的房间。不过她转念一想,燕无夜这次伤得挺严重的,这段时间需要静养。听燕无夜的意思,陆七月也受伤了,就算把她安排在大郎的房间也做不了什么。
柳氏把陆七月唤到自己的房间,然后问陆七月怎么用那些草药,问清楚之后,为陆七月包扎伤口。
燕无夜躺在床上,听着从隔壁房间传出来的低泣声,还有柳氏不耐烦但是明显在心疼的声音。
“哭哭,哭有什么用?你把眼泪哭干了,伤口就好了?我家大郎从小到大那么多伤,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陆七月抽抽嗒嗒的说道:“大郎不哭,是因为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这个家就散了。我一个小女子,又不是燕家的顶梁柱,现在受了伤流了血疼得不行,为什么不能哭?刚才那黑熊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大郎也是,右手都出不了力,那黑熊压着他,他都动弹不得。幸好我在旁边,还能帮他分散一些火力。”
柳氏沉默了片刻,显然陆七月的话让她的心里响起了炸雷,心里不平静,当然就没有话来反驳她。
燕无夜的心脏也颤栗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影响不了他。然而在听完隔壁的话时,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隔壁房间。柳氏见到陆七月身上的伤,与陆七月说话间,听陆七月‘不经意’透露出来的真相,心情复杂。
她的大郎从小就承担起家里的重任,没有叫过苦没有叫过累没有叫过疼,但是他也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真的不疼不累?他不说,全家人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就是铁打的,他天生就是这么强大的男人。
直到今天,那个日子与他一样苦的小姑娘戳开了他们极力忽略的真相,她才知道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
“这次的事情多亏有你,你救了大郎的命,也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以后你乖一点,至少这五年我们燕家不会亏待你的。你吃的用的都会是燕家最好的。五年后怎么样,我们不知道,总之不会委屈了你。”
“娘,外面好像又有人来了。”陆七月提醒柳氏。“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柳氏听见有人在篱笆院门口唤她,端着脏水出去,拨在院角里,放下木盆走向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