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那几天,往日热闹的晒谷场没人聚堆了,柳树下的石墩子也空着。
偶尔有人路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走,像是怕撞见谁的目光。
村里头一回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因为那舌头,他们自己咽回去了。
头一个开口的是张大婶。
她在井边打水的时候碰见两个当时一起往台上砸过玉米棒的老姐妹,水桶往地上一顿,叹了口气:“咱们当初是怎么对沈韶华的?砸她,骂她,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不知廉耻。人家是正儿八经考上大学的人,咱们这双眼,是出气的吧?”
“可不是嘛,”赵家嫂子接过话,手里的洗衣棒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湿衣服,“她天天在练舞室里看书看到后半夜,我路过好几次,还以为她在里头照镜子臭美呢。谁知道人家是在读书咱们村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考得上京城的大学?她考上了,却被咱们拿玉米棒砸了一身血。”
“那吴明薇连倒数盖得端正,手续齐全,日期就在沈韶华离开前的最后几天。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灰。
他记起来了。
那时候沈韶华跟他提过离婚,他以为她是在闹脾气,以为她过几天就会好。
他没有签字——他把那份申请压下来了。
可眼前这张证明,落款处分明签着他的名字,字迹和他的如出一辙,连笔锋转折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能绕过部队的手续,能拿到他的签名,能把一个首长的婚姻关系不声不响地解除掉——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翻出沈韶华的家庭档案,翻开之后目光顿住了。
那一栏写着“单亲,母亲早逝,父亲不详”。
他把档案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小刘,去查件事。”
两天后,小刘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震惊还没消化完。
“首长,夫人的档案被加密了。”小刘压低声音,“我托了省城档案局的老战友才问到——夫人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是京南沈家的女儿,从小被拐走,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前段时间沈家在省城的人过来找过她,开的是一辆黑色红旗轿车。”
顾南溯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黑色小汽车。他忽然想起来,有人跟他提过,说有一辆城里来的黑色小汽车来找过沈韶华。
那时候他没放在心上,甚至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她是沈家的女儿——那个京南沈家,生意横跨几个省,人脉通到京城,沈老爷子当年一句话就能让半个省城商界变天。
他娶了她三年,这件事他一无所知。
不是她瞒得好,是他从未问过。
他又想起她在审问室里,站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被他一句话轻飘飘地送进王耀祖的院子。
她那时候完全可以让沈家的人出面。
可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是真的准备一个人扛,扛到扛不动为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
“定票。我去京南。”
火车往北开了两天一夜。
顾南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一闪而过的小站。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来都是一些很细碎的片段。
她追他的时候,在练舞室门口等他,穿一条红裙子,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笑得比夏天的太阳还晃眼。
她嫁给他之后,把裙子收起来了,饭盒还照常送,只是他很少按时回去吃。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外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到京南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带着一点江水的腥。
他按照地址找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家的院子是那种老派的大户人家的格局,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映得门口的台阶泛着暖光。
他站在门外,第一次觉得有点迈不开步子。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中年妇人的笑声,一个低沉的男人嗓音,还有一个他熟悉的干净女声。
那声音在说他多久没修过院子里的葡萄架,语气轻松又家常。
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