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她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我、我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远了,当初写的什么答案,我有点不记得了。”
吴明薇的目光飘向供销社的姑娘,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对了,你们供销社最近是不是来了一批新的雪花膏?”
“听说城里的姑娘人手一罐,改天我也去看看。”
两个姑娘被雪花膏勾去了注意力,没有追问。
吴明薇悄悄松了一口气,嘴角的笑容重新挂起来,可她绞着衣角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
墙角的阴影里,顾南溯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盯着吴明薇那张脸,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不可阻挡地浮上来。
那份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印章,一笔一划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不存在任何造假的可能。
他还想起自己当时在办公室里对沈韶华说的话——“明薇还能准确无误地背出考试号,这份录取通知本来就是她的。”
可是吴明薇自小记忆力就极好。
她能在两个月后准准确确地背出那串考试号,现在却说——连一道大题的答案都不记得了?
他靠在墙面上,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和某种还来不及成型的恐惧。
吴明薇已经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正和两个朋友说着雪花膏,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南溯没有再听下去,转过身,脚步又急又重。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顾南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录取通知书,右边是从县教育局调来的备用试卷。
通知书上的签名、印章,一样一样真实得无可挑剔。
试卷上的笔迹他也找人比对过了,和吴明薇平时写的字,不是同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拿起电话,拨通了县教育局值班室的号码。
“我是顾南溯,帮我调一份档案,去年的高考卷,考生吴明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隔了很久才回过来。
那边的人语气有些犹豫:“顾首长,您说的那份卷子按规定是不允许调阅的,但是您既然亲自过问,我们就去翻了一下——”
“吴明薇的答卷,倒数第二道题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
倒数第二道题。空白的。
顾南溯握着话筒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死白。
她当然不记得当初写的什么答案。
因为她压根就没写。
“还有,”那边顿了顿,“她的名字登记在册,但考号被人用钢笔划掉过,又重新填上去的。这事儿当时我们以为是录入错误,就没有深究。”
顾南溯挂断电话。
屋子里很安静。
台灯的光照在录取通知书上,照在那个他亲手签下的名字上。
他想起沈韶华冲到办公室来,拿着准考证,声音发着抖说“我能证明是我的”。
他想起自己拉开抽屉,把检讨书递给她,让她上台道歉。
他想起她在审问室里看着他,轻声说——“吴明薇不会说谎,我会,是吗?”
他闭上眼睛,抬手覆住了脸。
第二天一早,他向组织递交了自查报告,申请对去年高考录取名额的审批流程启动全面复查。
消息传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人不解地问他,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翻旧账?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如果连真相都查不明白,还谈什么公正。”
复查组进驻那天,他主动将吴明薇带到了办公室。
吴明薇进门时脸上还挂着一贯的温婉笑容,直到看见桌上摊开的备用试卷和笔迹比对报告,那笑容才一点一点凝固在脸上。
“明薇,你跟我说实话。”顾南溯看着她,语气平静,没有怒意,也没有质问,“这份录取通知书,是谁的?”
吴明薇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还试图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可对上他那双平静到近乎寡淡的眼睛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他看犯错的兵时,就是这个眼神。
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她终于慌了。
“顾大哥,你听我说——”
“我只问你,是谁的。”
吴明薇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顾南溯没有皱眉,没有心软,也没有递手帕。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公务。
当天下午,复查结果出来了。
录取名额确认为冒名顶替,吴明薇被取消入学资格,移交组织处理。
而那份真正属于沈韶华的录取通知书,被顾南溯重新拿在了手里。
他低头看着上面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原件存档,复印件寄到京南大学。”他吩咐小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按照去年沈韶华报考的地址寄。”
小刘接过通知书,犹豫了一下:“首长,那夫人的下落还找吗?”
顾南溯一字未发,转过身,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正是去年这个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沈韶华。她穿着一条掐腰的红裙子,踩着舞鞋从练舞室走出来,满院子的灰蓝工服里,她像一团烧进灰色画布的野火。
那时候他觉得她太张扬、太不守规矩,可如今想来,他从一开始就被那团火烫了一下,只是他不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