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沈韶华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
她将茶盏放回托盘里,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慢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和他在院子里迎面撞上。
顾南溯站在门口,还是那身军装,风尘仆仆,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看清她的那一刻,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愧疚、后悔、震惊,全都堵在胸口,把他的嗓子封住了。
眼前的人还是沈韶华——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整个人的气质已经脱胎换骨。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腰背挺直,亭亭玉立地站在庭院中央。
曾经在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额角被玉米棒砸出的疤痕、手臂上被碎玻璃划破的血痕,已经愈合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她的头发养长了,乌黑地垂在肩后,衬得一张脸素净又冷淡。
他攥紧了衣角。
面前这座院子,青砖铺地,桂花成荫,连茶杯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瓷。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皮鞋上沾着的泥土,和这片干净的石板格格不入。
“韵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厉害。
静了几秒,他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沈韶华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的没有感觉了。
她等了这句话等得太久,等到现在听见了,心里什么也没有泛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声音淡淡的,“你只是在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顾南溯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在你眼里,你的公正,你的无私,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在面对你恩师的女儿时,我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你觉得你在秉公办事,可你那些公正,每一次,每一桩,都扎在我身上。”
顾南溯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发白:“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欠你一个交代。”
“那份录取通知书,是我亲手改的,我连问都没有问过你。收成钱的事,我也没有查清楚就定了你的罪。王耀祖是我把你送过去的——我明明知道你怕他,我明明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没有信。我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负了一个不该负的人。”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让你一个人扛了所有本该我替你挡下来的东西。”
沈韶华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桂花树上,风吹过来,又落下几瓣花。
她想到了腹中那个孩子。
那个她甚至不知道存在就已经失去的孩子。
心口猛地刺痛了一下,那是整颗心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地方,还在疼。
“顾南溯,我们回不去了。无论你说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沈家宅院,白墙黛瓦,满庭芳草:“从前我见识短浅,把你当成我的天,当成我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可离开你、离开那个村子、回到沈家之后,我才发现——我自己才是那个光。我才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
午后的阳光照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照在她那身月白色的真丝衬衫上,衬得整个人几乎在发光。
沈家宅院的每一处都透着百年世家的底气和从容,那种底气不是靠谁给的,是她生来就该有的。
他的军装在这满院的富贵面前,忽然显得又旧又笨重。
从前他是她的天。
现在她是这片天都够不着的人。
“顾首长,我和你,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那句话落进顾南溯心里,像一根针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反驳,想伸手去拉她,想说“我们从头来过”——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停在了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
现在的沈韶华,站在这样一座宅院里,身后是沈家百年的根基,她读的是京大,学的是马术和钢琴,连喝茶都有专门的茶席和成套的茶器。
而他是从泥地里赶了两天一夜火车才站到她面前的人。
他带给她的,只有一身的伤和一个来不及出世就已经失去的孩子。
他终于懂了,不是她不给他机会。
是他亲手把那条路走断了。
他后悔了。但后悔已经不值钱了。
他缩回手,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悔恨和那句怎么也说不出话,咽了回去。
沈韶华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手指攥在裤缝边,指节发白。
再也没有了从前那个居高临下审视她的姿态,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站在一片不属于他的辉煌里,渺小而局促。
“送客吧。”她转头对管家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再不走,我爸妈该回来了——他们知道你对我做过什么,怕是没那么好说话。”
顾南溯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有挣扎,有不甘,有铺天盖地的悔意,还有一句终究没有说出口的什么话。
沈韶华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落落的回响。
沈韶华没有目送他离开。
她重新跪坐在茶席前,端起那盏凤凰单丛。茶还温热,香气扑鼻。
她抿了一口,抬头望向天空。
桂花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天很蓝,云很白。
她想,明天马术课继续。
新的马靴昨天刚送到,正好试一下。
至于那个人,她已经不想了。
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
她不知道,沈父沈母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
在她安静学茶道的这些日子里,沈家的手段已经不动声色地铺开了。
一份详细的举报材料,附着她额角流血的照片、医院流产的记录、保卫科的审讯笔录,连同吴明薇的口供,被递到了顾南溯的上级手里。
沈家在京南的根基,比顾南溯想象的深得多。
这份材料在三天之内过了三道审批,没有人能压下来。
顾南溯回到驻地后的第七天,接到了停职审查的通知。
革职的理由写得很简洁:滥用职权,徇私枉法,造成严重后果。
这些事,沈韶华不会知道。
沈父沈母没有告诉她,以后也不会告诉她。
在他们的认知里,女儿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报仇这种事,交给他们就好。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
剩下的交给他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