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沈韶华回到京南沈家的第一天，沈母站在门口等她。
车还没停稳，沈母已经走下台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沈韶华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在发抖，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后颈上。
“回来就好，”沈母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妈找了你二十三年。”
沈父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抱住。
他的手臂很有力，掌心粗糙，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茧。
他低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头顶，肩膀微微起伏。
进门的时候，沈韶华抬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窗台上养着一排白兰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满室明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走了几百里路的旧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一点脚趾。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母一把拉住她的手：“这房子是你的，这家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你的。”
“你哪儿也不用缩。”
头几天，沈母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吃饭给她夹菜，睡觉前给她掖被子，半夜还会悄悄推门进来看一眼。
沈韶华有一次半夜醒了，听见门缝外母亲压低了声音对父亲说：“我看见她胳膊上的疤，心都要碎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养。咱们有的是时间。”
沈父请了京南最好的医生来家里。
妇产科的专家给她做了全套检查，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临走时低声嘱咐沈父：“身体能养好，心里的伤急不得，慢慢来。”
沈父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托人从省城请了一位心理医生。
医生每周来两次，有时候只是陪她坐着喝茶，有时候会聊很久。
沈韶华一开始什么都不想说，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开口了：“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喊我的名字，但我回头的时候他走了，抱着另一个人。”医生看着她，轻声问：“那个人后来回来了吗？”
沈韶华摇头：“不重要了。”
沈母带她去买衣服。
不是那种灰扑扑的供销社，是京南最老的裁缝铺，师傅是从上海回来的。
沈母把一本布料样板推到女儿面前，让她自己挑。
沈韶华的手指在一匹月白色的真丝料子上停了一下，沈母看了一眼，对师傅说：“这个，按我女儿的身量做三身。”
沈韶华刚要开口说不用那么多，沈母已经付了定金。
裁缝给她量身的时候，沈母站在旁边看，忽然眼圈一红。
沈韶华问她怎么了，沈母笑了笑：“你小时候，妈也这样带你去做过衣裳。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用手在自己膝盖的位置比了比，“穿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满屋子跑，谁也追不上。”
沈韶华低下头，没让母亲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录取通知书是沈父亲自去京大交涉后拿回来的。
那天他出门前穿了一整套中山装，打了领带，公文包里装着一沓材料。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那张印着“沈韶华”三个字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女儿手心，只说了一句：“物归原主。”
沈韶华握着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练舞室没日没夜地背书，想起考场上她一笔一画写下的答案，想起那天放榜时别人的名字站在本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把通知书折好收进抽屉里，没有哭，也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