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傅斯年是个极其严苛的老师。
在生活上,他细心周到,会留意她的饮食喜好,叮嘱营养师调配药膳,提醒她添衣。
可一旦进入书房,他便收起所有温和,要求精准到近乎冷酷。
复杂的金融模型,晦涩的商业案例,庞大的集团架构
他讲得条分缕析,却从不给她慢慢消化的时间,提问尖锐,考核严格。
傅晚晴学得吃力。
身体尚未完全恢复,高强度用脑让她时常头疼,夜里也睡不安稳。
但她憋着一股劲,几乎将除休息外的所有时间都扑在了学习上。
深夜,书房灯常亮,她咬着笔杆,对着摊开的财报和案例,眉头紧锁。
门被轻轻敲响。
傅斯年端着一杯温牛奶进来,“还在看?”
他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将牛奶放在她手边。
“任何不懂的,明天可以随时问我。你身体要紧,不要熬夜。”
傅晚晴没接牛奶,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摊开的书上。
寂静的夜里,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我睡不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一闭上眼就是过去那些事。”
或许是夜风太沉,吹得人心防松动。
又或许是傅斯年此刻专注看着她的眉眼,没有怜悯,只有倾听的耐心。
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混着积压太久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咙。
“傅斯年,”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抬起眼,眼眶微红。
“其实从小我就是个特别缺爱、自卑的小孩。”
“养母收养我,我很感激,可记忆里最多的,是永远不合身的衣服,和贯穿整个校园时期的霸凌”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现在的生活,有时候我觉得像一场梦。我怕梦醒,又怕不是梦。”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想再卑微到尘埃里,连母亲的命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孩子”
她哽住,说不下去,肩膀轻颤。
那些狼狈,那些屈辱。
那些深入骨髓的贫穷和无力感,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
即便换上了华服,住进了城堡。
灵魂某一处,似乎还停留在过去,为明天的饭钱和医药费发愁。
“所以”
“我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往上爬。直到再也没有人能践踏我的尊严。”
“这样想,是不是有点可笑?”
傅斯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晚晴,我不觉得可笑。”
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在那样困窘的境地里,你没有堕落放弃。”
“而在骤然面对这样巨大的财富转变时,反而更加坚韧清醒,这比很多人都要优秀,包括我。”
傅晚晴抹了把眼泪,忽然笑了。
那股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托住。
“哥,谢谢你。”
她把桌上股权文件推给他。
“股份我不能要。这些年,是你撑起了傅家,这是你应得的。”
傅斯年看着她,微微勾唇。
不同于平时的淡然,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张扬。
“晚晴,你对哥哥就这么没信心?”
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无比笃定。
“哥哥能帮你守住傅家,自然也能白手起家,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
他俯身,在平板上调出一份全新的企划书。
“欢迎入股投资我的新企业,做我最大的股东,怎么样?”
傅晚晴抬头看向他。
灯光下,男人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耀眼得让人心颤。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也跟着笑了。
“好啊,我投。”
傅斯年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笑意加深。
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视频,递给她。
“我得到消息,三天后的宴会,贺家托人拿到了入场券。”
“有些东西,我想你该看看。”
视频开始播放。
黑色跑车内,计时器跳动。
驾驶座上的贺云深,在最后一刻,解开了车门锁。
温南栀疯狂将一个身形与她极其相似的蒙面女人推出车门。
傅晚晴瞳孔骤缩,手指微微收紧。
“车上的人是替身,一个被判死刑的拐卖犯。”
傅斯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抉择瞬间,心脏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旧伤疤被猛地揭开。
“我原本担心你对他还会心软,所以设计了这场考验,想让你彻底看清,他不值得。”
“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观察着她的神色:“你会怪我自作主张吗?”
傅晚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波动已经平复,只剩下冷然。
“不怪你。”她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确实该亲眼看看,他究竟能烂到什么地步。”
她将平板电脑推还给他,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点暖意。
她看着傅斯年,唇角勾起释然的弧度。
“从我离开的那一刻起,孟书娴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傅晚晴。”
“而傅晚晴的未来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傅斯年脸上。
“没有贺云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