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京城。
首辅府的大门早已破败不堪。
裴砚跌跌撞撞地推开了那扇门,将自己死死反锁在林家昔日的灵堂里。
灵堂里冷得像冰窖。
裴砚颤抖着手,从包袱里拿出我当年未曾带走的旧衣。
一件一件,珍视地挂满灵堂的四周。
入夜后,外头下起了大雪。
寒风吹得那些空荡荡的衣衫随风飘摇。
“裴砚,汤凉了。”
“裴砚,你看这块玉佩好看吗?”
我昔日温软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灵堂里回荡。
裴砚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骤然一亮,他满眼狂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像条狗一样跌撞着扑向那些衣服。
“阿茵,我喝,汤没凉,我喝”
可抓在手里的,只有冷冰冰的布料。
“阿茵,我在这!我在这啊!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裴砚绝望地跪在地上磕着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穿堂风的呼啸,再没有任何回应。
裴砚受不了了。
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张被一剪为二的鲜红婚书。
纸面早已被他摩挲得起毛,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愿结秦晋之好,白头永不相离”。
“白头永不相离”
裴砚扯起嘴角,发出一阵惨笑。
他如今确实已经白了头,可我已经穿着红嫁衣成了别人的妻。
他拿起身旁早已备好的毒酒,毫不犹豫地仰头饮尽。
剧烈的绞痛瞬间撕裂了五脏六腑,裴砚重重地跌砸在地上。
身下,正是当年我被他震飞。
掌心被锋利的碎瓷片贯穿时,鲜血流淌过的那块青砖。
“阿茵,对不起”
裴砚死死攥着那半张鲜红的婚书,痛得浑身痉挛战栗。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
可这锥心刺骨的痛,竟比不上当年她万分之一的绝望。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摸出腰间锋利的匕首。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肩。
当年,婉儿就是在这个位置受的箭伤。
而他裴砚,竟为了那个通敌叛国的细作的恩情。
强行一根根掰开我鲜血淋漓的手指,生生废了她的手。
夺走了她用父兄性命换来的诰命宝玺。
“我把命还给你!”
裴砚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双手反握匕首,对准自己右肩那个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刀刃贯穿骨血,连根没入。
将他死死钉在林家亡魂的青砖上。
痛楚伴随着毒发的抽搐,将裴砚彻底吞没。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在无尽的悔恨与死寂中。
他恍惚看到我穿着那一身红嫁衣,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裴砚大张着嘴,拼命想要伸手去抓那片红色的衣角。
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在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死,手里都死死攥着那半张婚书,那双眼睛圆睁着。
眼角淌下一行浑浊的血泪,死不瞑目。
京城的死讯传来那天。
萧寒替我披上厚重的狐裘,笑着问我门外传来了什么消息。
我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左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这一瞬间,所有的恨都化作了轻风。
好像和裴砚在一起,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没什么,不过是听见了一阵风声。”
我嘴角扬起一声的笑意。
终究,终究是迎来了属于我的春天。
后来听闻,裴砚的骨灰被丢在了郊外。
就连死,他都没有换来一个好的结果。
我听着世人们议论的话语,心里扬不起一丝的波澜。
而我,也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迟来的深情与无用的悔恨,早已被风雪埋葬。
而我,清醒地走向属于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