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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掏出一根烟,刚要燃上,又想起这里是法院,重新塞进了口袋。
虽然没叼烟,但丝毫不妨碍他狂放的痞气:
“你不是把你妈接走,去住你买的大房子了吗?”
“我怎么会知道前妻在哪啊!”
“前妻”这两个字,他咬得极重极缓,带有难以言说的讽刺意味。
他低头,按亮手机屏幕:
“哟,还有最后五分钟就开庭了,你妈要是再不来,可就得净身出户了。”
“外加归还我所有彩礼以及付这三十二年的房租。”
他掏出自己写的诉状,一字一顿读得抑扬顿挫。
瞧他这小人得意的嘴脸。
这么懂得气我、气我妈,却在准备惊喜,讨我妈欢心上变成了笨蛋直男。
我眸底的厌恶压都压不住:
“我妈一定会来的!净身出户地该是你才对!”
“还要我妈赔你49万房租,你怎么不直接去抢银行呢?”
简直是个见钱眼开的疯子!
我爸耸耸肩,语气写满无所谓: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那就等到最后一刻,听法官宣判你妈缺庭吧。”
“本来我没打算要钱,都怪你那么有钱,还骗我!”
“19岁就年入百万了,不知道孝顺父母,还每个月定时定点找我讨生活费。”
他冷言讽刺:“你是讨饭的吗?”
我一个大学生找父母要生活费怎么了?
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没钱供我读书了。
“你就一个女儿,赚了那么多钱,不就是给我用的?”
我忍不住讽刺他:“难不成你还想把钱带坟里去用啊?”
“就算要带,你也得求我给你烧!”
“妈的!”我爸颤抖的双拳像被气出了帕金森,抖个不停,“老子不和你逞口舌之快。”
“马上开庭,你也就只能嘴硬一硬了。”
“听说你还请了业内最顶尖的律师,花了十几万。”
嘲笑之意溢出他的眼底涌向我。
“切,有钱没地方烧!为了让你妈和我离婚,你可真舍得下血本。”
“可惜啊,你妈是个不争气的女人,只能辜负你的努力了。”
我面无表情听着他的炫耀和挖苦。
这些伤人的话,我在网络上和别人对喷,都很少听到。
但,却从我亲生父亲嘴里,像机关枪一样扫射了出来。
“你妈年轻就没用、不争气!付不起的烂泥!”
是。
一个付不起的烂泥照顾了家里32年。
没让他少吃一顿饭,没让他人睡过一次脏被窝。
每天家里窗明几净,温馨规整。
这些......全是他嘴里,我妈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做的。
而且,一做就是32年。
他享受着我妈的照顾、享受着我妈的劳动成果。
现在却反过来说我妈没用。
我真该让我妈听听,这就是她爱了32年、照顾了32年的男人!
猪脑子的人渣!
分针转动最后一下,审判长宣布开庭。
他看向被告空空如也的座位,浅皱眉头:“被告呢?”
“若是被告缺席,那就直接判决原告胜诉,支持他的退彩礼、赔款的主张!”
娶老婆真好。
32年前存进去的彩礼,在32年后离婚时还能取出来。
幸亏律师极度专业,给出了适当理由,向审判长申请延时等待20分钟。
“刘小姐,最后20分钟,您母亲必须赶到,不然我也没办法了。”
案件虽然可以二审,但流程麻烦,还有一定几率维持一审原判。
我不想离婚这件事有一点差错。
“好,我明白,20分钟内,我妈一定赶到!”
说实话,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怀疑。
因为......
直到现在我都没用拨通我妈的电话。
时间一点一点在我爸戏谑的目光下流逝着。
6
审判长开始了第三次的催促和询问。
可,我动用的所有关系,都说没找到我妈。
倒不是担心我妈的安危。
我爸这胆小怕事的人顶多是将我妈关在什么地方。
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她出庭。
现在我爸依然是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模样了。
我暗暗紧了紧拳头,最后一分钟了......
“王律师,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出具个不得不缺席的证明,延后这次开庭?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爸的阴谋!”
律师低声轻啧:“我们无法证明您母亲此次缺席是您父亲的手笔啊。”
难道真要这样输掉?
给我爸退彩礼、赔钱了?
审判长的法锤缓缓拿起,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我妈想离婚的意愿和我一样强烈。
毕竟这是她55年人生里第一次做自己的机会,她比谁都珍惜。
就在法槌即将落下那秒,我死死闭上了眼,不愿面对败诉事实。
可......
一道声音喝出了“停!”。
光亮瞬间从我眼底迸发,我猛然回头,却看见我妈满身伤痕瘸拐走向被告席。
“妈......”
我哽咽地喊了声。
喉咙涩得说不出心中泛起的千言万语。
仇视的目光射向我爸。
这老登......!
然而,我妈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彤,妈没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庭审吧。”
她一身伤落座于被告席。
那双曾看向我爸始终噙着爱意的双眼,此刻只冷淡地与我爸视线无声交汇。
其实,我妈嘴上说愿意离婚,心里却多少有点舍不得。
32年,巨大的沉没成本和习惯,岂是那么容易戒掉?
原告席,我爸再次拿出新华字典般的账本。
一笔笔、一件件。
别看他记不住我妈生日、记不住节日、也分不清烟灰和芝麻糊。
三十年前我妈买的5毛钱饴糖却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讲出了当时的场景。
所以啊,他根本不是没有记忆力。
只是觉得我妈不重要,可以敷衍而已。
反正敷衍没有任何后果,那为什么不呢?
只可惜我爸准备的账本再厚、回忆再清晰,他的所有诉求还是被驳回了。
“不主持原告离婚退还彩礼和被告赔偿的主张!”
这话落下,我爸就急了:
“凭什么!拿不到钱这婚我不离了!”
我只见过证人当庭翻供,没见过原告当庭反水。
审判长询问了三次“原告确定吗?”。
“确定确定!”我爸阴翳的眼眸盯住我妈,“不给钱,我绝对不可能离婚。”
一场离婚官司结束,谁都没捞到好处。
我爸走出法院,恶狠狠地咬牙切齿:
“老子就是不离,耗死你!”
呵,这可由不得他。
我爸的官司打完了,现在该我妈的官司了吧?
不过,现在最紧急的事,是送我妈去医院处理伤口。
为了摆脱渣男,我和我妈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我额角结痂现在都没退呢。
但......
纵然头破血流,这一切也值得!
7
从医院回来后,我妈继续和律师跟进离婚官司。
而我,去看了新的房子。
我爸知道现在居住的这栋房屋地址,太不安全。
我绝不能让今天我妈被我爸绑家里的事情发生。
我也真没想到,他敢闯进我家,直接把我妈给绑椅子上。
着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我妈奋力用椅背撞破了玻璃,磨断了绳子。
这次庭审绝对会缺席。
真不敢想,要是我爸用这种脏手段赢了,嘴脸会多么丑陋!
“妈,你放心,全款拿不下,大不了按揭呗。”
“我再把现在住的房子一卖,也没什么压力的。”
电话里,我和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好像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时候。
那时,我初中,我爸外派3年。
这三年是我在家最舒适、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有我爸的直男发言和行为。
不用听他的直男说教。
也不用跟在我妈身后,帮忙捡我爸乱丢的臭袜子。
他外派的那天,我和我妈一起大扫除,在沙发缝隙反出了五只不同的袜子。
还有一只白袜子上长了黑乎乎的霉斑。
看到时我直接把午饭吐出来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爸,他居然说这就是直男......
幸好,这样的事往后都只能是回忆了。
第二次庭审开始。
我爸听完原告诉求,当庭破口大骂:
“你个疯女人想要平分我的财产?”
“不可能!我辛苦大半辈子攒的钱凭什么给你!”
“一个女人配从我手里拿钱?”
平分?
不。
我一开始是奔着让我爸净身出户去的。
可惜律师说净身出户概率不大,平分夫妻共同财产倒是可以。
随便我爸大放直男厥词吧。
他说我妈不配也好,说我妈捞女也罢。
拿到判决书这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抖了抖手上的纸,听它发出愉悦的脆响:
“没想到这老登还挺有钱,离婚居然分到了113万。”
“妈,你现在是富婆了呀!要不要用老登的钱养几个小辣弟?”
我妈羞红着脸推搡我:“胡说八道!”
之前的房子,我挂上了二手市场。
新房装修这段时间,我辞了工作带我妈全国各地玩了一遍。
期间我爸也去我之前的住处闹过。
可他听说我把房卖了,就再也没出现过。
也不知道是放弃骚扰了,还是有了什么新计划。
对于判决,我爸很不服气。
一向不爱发朋友圈的他连续发了二十几条。
赢得了一片他兄弟和亲戚的赞成,说我妈这种女人人老心思花,一分钱都别给她。
但,我爸说起让他们支持自己上诉二审,让他们凑凑钱、当证人时,又一个个没声音了。
看热闹的时候是叫的比谁都大的。
让他们出钱出力是装死装傻的。
这一点,倒是和我爸不谋而合了。
难怪他能交到这些朋友呢,物以类聚啊。
半年后,装修完成,只是还不能入住,我就商量着现住外婆家。
谁知,我爸不知怎么听到了风声。
我和我妈刚搬进外婆家的第二天,他就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了。
“妈!身体可好啊?我来看看你。”
“诶......”他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卧室里瞟,“秀秀不在家吗?”
8
我看电影的心情一滞,爬起身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里哪有你吗?大半年不见,开始乱认亲戚了?”
“你妈去世了,也不能喊其他人的母亲妈啊。”
“你!”我爸狠狠瞪向我,那模样就像要把我刻进眼睛里似得,“还是这么泼皮!”
“见了我,连爸都不会喊了?你妈就是这么教育你的?”
我一脸戏谑地看向他:“我妈怎么教我,你管得着吗,刘叔叔。”
眼看着我爸脸色铁青,但竟然强忍没有发作。
这太奇怪了。
他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妈,我带了点菜,您不是爱吃红烧鲈鱼吗?”
说着话他就拎着大包小包进了厨房。
见鬼了!
小时候连我奶粉都不会用热水泡的人,说要做菜?
还是难度系数这么大的红烧鲈鱼?
我单挑眉头给正跳着广场舞的妈妈发了条消息:
【我爸不会是想毒死我们吧?】
我妈秒回了一条冷笑的语音:“他以前追我的时候差点做出满汉全席。”
“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厨师呢。”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结婚后,他什么都不会了,你也不找他麻烦啊?”
我妈无奈地叹了口气:
“找过啊,他说那些都是他妈妈做的,他啥也不会。”
“我总不能把婆婆押过来质问吧?”
这种耍小聪明的借口真像我爸风格。
片刻,厨房飘出阵阵菜香。
我爸穿着围裙端出了四菜一汤:“秀秀不回家吃午饭吗?别饿坏了。”
我假装作呕地翻了个白眼:“究竟在演戏给谁看啊,前夫哥?”
我爸手指不可察卷了卷,掩盖住难以发泄的怒气:
“这半年,没有秀秀,我才知道她对这个家有多重要。”
“我是诚心来求她复婚的这些年是我错了。”
哇塞。
我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爸这个自信直男会认错?
外婆倒是见怪不怪地坐下就开始吃饭了。
老人家接受能力就是强。
“小刘这半年总来给我做饭,还打扫卫生呢。”
外婆指着阳台的几盆垂丝莫莉:
“每次来还带你妈最喜欢的盆栽呢。”
“已经三十多年没这么殷勤了。”
我嘴角泛起压不住的笑,还是外婆会说话。
没老婆的时候最殷勤。
我夹起一口鲈鱼,眼睛不由微亮。
厨艺竟然很不错!
“这半年你倒是没吃什么苦。”
还以为我妈离开了,他每天只能吃外卖喝泡面呢......
我爸笑容略显尴尬,不敢接话茬。
这么一手厨艺,硬是装了32直男,没进过厨房。
“所以,你把烟灰当芝麻糊,是故意的。”
我不是疑问,而是百分百肯定。
但,我不想问为什么。
知道别人伤害你的理由,能够弥补曾经受到的伤害吗?
都只是借口罢了!
“我......我熬夜赶方案弄错了。”
我毫不留情面的拆穿:“是赶方案还是打麻将?”
我可知道我爸年轻的时候最爱打麻将。
一天24小时恨不得泡在麻将馆里。
我放学回家找不到人,去麻将馆一找一个准。
小区附近好几家麻将馆的老板都认识我爸。
他的牌友也遍地都是。
9
我爸没回答,灰溜溜缩进厨房洗碗。
日落西山,我爸终于坐不住了:
“秀秀还不回家吗?她出去干嘛了?”
我磕着瓜子,一翘二郎腿:
“哦,谈恋爱去了,和好几个帅小伙,不得一个个排队着来啊?”
空气静止了足足有好几秒。
我爸几乎从沙发上跳起还撞到了膝盖。
没理会他捂着腿斯哈斯哈地喊,我开口就是:
“别把外婆家的茶几撞坏了!也算是五六十年的老古董,比你金贵呢!”
这次之后,我爸仍旧隔三岔五地来献殷勤。
追老婆的时候,记性也不差了,人也不直男了。
什么浪漫的都一股脑地来了。
口风琴吹《粉红的回忆》、牛皮信笺抄歌词、黄金最贵的时候给我妈买好几万的大金镯子。
还屁颠颠跑去我妈跳广场舞的地方送饭。
结果被保安大叔轰了出去,以为他是偷窥狂。
我摇摇头,啧了一声:“真招笑。”
新装修的房子终于到了能入住的时候。
我没打算举办乔迁宴,而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和我妈一起搬了进去。
但日子恰好赶上了今年的清明,我本打算推后几天。
我妈却摇了摇头:“不用,清明挺好的,埋了过去才能有新的开始。”
于是,两年后,同样的清明节,我们乔迁了。
桌上摆着的不再是写着“奠”的蛋糕,而是我最爱的蜜瓜和我妈最爱的芋泥双拼。
这天也不再需要叠那么金箔钱。
也不用五点起来做祭祖饭。
我们简单祭祖后,整个后半天都在忙着乔迁。
让人觉得不吉利的,并不是清明办宴席庆祝喜事。
而是下意识的忽略、刻意的敷衍。
切蛋糕时,我接到了外婆的电话,说我爸又来了。
他看见我和我妈的东西都没了,缠着外婆问我们到底去哪了。
我随口回了句:“拿离婚平分的财产环游世界去了。”
没想到直接听见我爸在电话那头无能狂怒的破房吼叫。
我和我妈相视一笑挂了电话。
“等过几天把外婆一起接过来吧,省得我爸天天去骚扰老太太。”
入夏第一天,和心情同样明媚的晴天,我们去接了外婆。
她住的这套老房子,我重新置办了点家具挂网上出租了。
外婆和我说了一路我爸这几个月天天和他吐苦水。
说没有秀秀自己生不如死。
家里没有女人冷冰冰、空荡荡的。
又说到我,说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舍得下?
他不是舍不下,是突然发现自己老无所依了。
养了二十几年的孩子,好不容易可以吸血的时候,却飞走了。
接走外婆的第三个月,租客给我发了条消息:
【有张传票寄过来】
我定睛一看,我爸竟然把我告了,说我不尽抚养义务。
我妈心里一片慌乱:“这可怎么办?你赚的钱真要分他一半啊?”
我摇摇头,这次连行业top级的律师都没请,而是在当地选了个稍有经验的。
“抚养费我当然可以给他。”
“但,他想让我病前伺候嘘寒问暖,绝对不可能!”
第三次走进法庭,我的心境早已和两年前不同。
对比两年前我爸的意气风发,他现在竟也显出了老态。
官司我当然输了,判我每个月给788的抚养费。
我点头同意,转手把788冲进了我爸的电视会员。
“这个月的788给你了。”
至于下个月......
就送他一张健身季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