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重于妇人命,社稷高于一时悲
“大伴。”
朱由检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去慈安宫。”
王承恩不敢多言,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夜风穿过空旷的宫道,吹得朱由检的龙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慈安宫,没有炭火,没有熏香,几盏残烛在风中摇曳。
正殿的横梁上,那道致命的白绫已被解下。
张嫣静静地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素白的披风,面容安详,好似只是睡着了。
朱由检一步步走过去。
他站在榻前,看着这位被誉为大明
江山重于妇人命,社稷高于一时悲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一封信,从御案上推到了边缘。
“皇嫂她……刚才在慈庆宫,去了。”
一句话,好似抽干了老人全身的骨血。
张国纪身子一软,若非王承恩眼疾手快地冲上来扶住,他会当场瘫倒。
“去了?怎么会……怎么会去了?”
张国纪的嘴唇哆嗦着,老泪立时夺眶而出。
“今日…今日嫣儿还让人送了些她亲手做的夏衣给老臣啊……”
他喃喃自语,心如刀割。
“是自缢。”
朱由检的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疯狂。
“朕想送她去南京,可她为了这大明的江山,为了这朱家的体面……选了这条路。”
“这是她留给你的。”
王承恩将那封信双手捧起,送到张国纪面前。
张国纪伸出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纸。
是女儿的字迹。
他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不孝女嫣,泣血顿首。】
【展信之时,女儿已不在人世。陛下仁德,不忍见儿蒙尘于贼手,已为儿备下南渡之路。然,君恩虽重,国法为先。儿受熹庙七载恩宠,蒙陛下十七年尊养,早已非张家之女,而是朱明之妇。】
【今国祚飘摇,京师旦夕不保。身为先帝中宫,若不能与宗庙社稷共存亡,反而褪去冠冕,南奔苟活,他日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先帝?又何以对天下臣民?】
【女儿不孝,此生已不能再侍奉父亲左右,报养育之恩于万一。然,朱家皇恩浩荡,女儿唯有以一死报之,方能全先帝之体面,护皇家之尊严。此非愚忠,乃大义所在,望父亲明鉴。】
老人的泪水一滴滴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
他好似看见,就在这个寒冷的夜晚,他的女儿,那个大明最尊贵的女人,独自一人,决绝地将白绫挂上了房梁。
【父亲年迈,或难再披甲上阵,但大明养士百年,忠义之臣尚在。望父亲以国事为重,收敛悲声,联络忠义,倾尽绵薄之力,辅佐大明,以待光复。若能助陛下重整河山,女儿在天之灵,亦可安息。】
【此身许国,来世再报父恩。】
【不孝女
张嫣
绝笔】
“嫣儿啊!我的嫣儿啊——!”
看完最后一行字,张国纪再也压抑不住,不顾御前失仪,整个人瘫在地上,发出杜鹃泣血般的嚎哭。
那哭声苍老、悲凉,在大殿中冲撞回荡,闻者心碎。
朱由检只觉喉头一阵滚烫,他大步走下御阶,亲自去扶这位痛失爱女的老人。
“太康侯……”
朱由检的声音哽咽。
“是朕无能,是朕没护住皇嫂!朕,对不住你张家!”
张国纪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那是女儿留在世间最后的体温。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竟渐渐被一种烈火般的决绝所取代。
“陛下!”
张国纪猛地挣开朱由检的搀扶,重新跪直了身子,一个响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嫣儿说得对!她是朱家的媳妇,是先帝的皇后!她做得对!”
“她没给张家丢脸!更没给大明丢脸!”
老人强行压下悲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臣虽老迈,可嫣儿有遗愿,臣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助陛下一臂之力!”
“臣家中尚有积蓄,东拼西凑,还有三千两!臣愿全部捐出,充作军饷!请陛下务必收下!”
三千两!
对于屡次捐输,早已被掏空了的太康侯府,这恐怕是最后的老底了。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倾家荡产也要报国的老人,心中翻江倒海。
“太康侯的心意,朕领了。”
他双手扶起张国纪,却摇了摇头。
“但这银子,朕不能收。”
张国纪一愣:“陛下?这是为何?如今国库空虚……”
“银子,朕可以从那些该死的人手里拿!”
朱由检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现在朕缺的不是银子,是人!是敢拿刀子跟流贼换命的汉子!”
他松开手,声音陡然拔高。
“京营烂了,卫所也烂了!兵部花名册上那些兵,十个里头有八个是鬼!剩下两个还是老弱病残!”
“现在去查空饷,去整顿卫所,来不及了!”
朱由检转过身,紧紧盯着张国纪的眼睛。
“朕要征兵!就在这北京城里,招募敢死之士!”
“太康侯,你是中军都督府同知,朕再给你五万两白银!”
“去!去街坊里巷,把那些还有血性、还有卵蛋的爷们,给朕拉出来!”
“不用管他娘的什么军籍,不用管他是什么出身!”
“只要他肯杀贼,朕就给银子,给官做!”
张国纪听着皇帝这番话,原本因悲伤而浑浊的眼神,一瞬间亮得吓人。
女儿的死,点燃了这位老人心中最后的一团火!
“臣……遵旨!”
张国纪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铿锵如铁。
“臣这把老骨头,这就去办!臣提不动刀,家中还有几个犬子!皆可为陛下驱使,马革裹尸!”
“好!”
张国纪的声音又弱了下去:“陛下……那嫣儿的后事……”
朱由检痛苦地闭上眼。
“昌平即将失守,皇陵去不了了。如今城内人心惶惶,也不宜大办丧仪。”
他稳住心神,看向王承恩。
“传旨,懿安皇后丧仪,一切从简。梓宫暂厝于皇家寺院。待朕击退流贼,再为皇嫂补行大葬,风光送她去见皇兄!”
越简陋,皇嫂的遗体不受侵扰的可能性才越低。他转回头,看着地上的张国纪,语气郑重无比。
“太康侯,朕虽不能现在给她一个风光的葬礼,但朕会给她一个万世流芳的名分!”
“这道圣旨,便是日后合葬德陵的铁证。只要大明还在,只要朕还在,绝不让皇嫂受半点委屈!”
张国纪泣不成声,再次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