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刑房内。
伴随着锁链拖拽的沉闷声响,刘文泰被几名侍卫带入。
同来的还有徐文进。
而两人身后,两名衙役抬着一副简易担架,上面赫然躺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刘文泰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满脸正气地跪地叩首。
“王爷明察!此人名唤王大柱,吃了徐斌开的方子,三日前便毒发身亡。”刘文泰抬臂指向徐斌,“微臣已命仵作再三查验,脏腑皆黑,确是死于假药无疑!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雍王眉头微皱,目光转向徐斌。
徐斌轻咳一声,咽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
他强忍着后背皮肉撕裂的剧痛,离开林迟雪的搀扶,一步步挪向那副担架。
林迟雪心头骤紧,指尖下意识扣紧了剑柄,却只是默默跟在他身侧,眼神防备着周围的衙役。
“白布被徐斌一把掀开。
担架上,一个汉子紧闭双眼,直挺挺地躺着。
徐斌缓缓蹲下身,视线寸寸扫过这具尸体。
面色红润,毫无死人的青灰之气。
胸口虽然起伏微弱,却绵长平稳。
再看那双手,指甲底色分明透着活人才有的健康淡粉。
连个龟息药都舍不得给足剂量,就拿这种劣质伪证来陷害他?
就算系统被锁,他这副躯壳里装着的,依然是后世医学生的灵魂。
徐斌两指并拢,精准地搭上王大柱的腕脉,随后面向雍王。
“王爷,这人没死。”
刘文泰五官剧烈扭曲起来,他从地上弹起,指着徐斌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派胡言!仵作亲验的尸体,岂容你这庸医信口雌黄?你不过是为了脱罪,在这里妖言惑众!”
徐斌根本懒得施舍他一个多余的眼神,直接一把抓起王大柱的手腕,用力递向雍王的方向。
雍王有些疑虑,却还是大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稳稳按在那手腕的寸关尺上。
指腹之下,脉搏虽然细弱,却在一跳一跳地鼓动着,分明带着活人的温热。
雍王那张面庞瞬间阴沉。
刘文泰看懂了雍王的表情,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额头上的冷汗滚落在石板上。
徐斌不紧不慢地从袖口内衬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刚才大理寺的人搜身粗暴,倒让他漏下了这根贴身保命的物件。
他照着王大柱颈后的风池穴毫不留情地一针扎下,指尖捻动针柄。
上一秒还死透了的尸体,下一秒竟从担架上弹坐起来。
王大柱捂着脖子,眼神迷茫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刘文泰身上,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刘……刘大人,时辰到了?那十两银子是不是该结给我了……”
林迟雪眼底的煞气瞬间消散,看着担架上那个活蹦乱跳的憨货,忍不住笑了。
她就知道,她的夫君,绝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刘文泰膝盖一软,跪在石板地上。
他惊恐地连连磕头,地砖被撞得砰砰作响,涕泪横流。
“王爷饶命!王爷明鉴啊!微臣也是一时糊涂,都是受人指使!”刘文泰四下张望,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盯住徐文进,“是他!是徐文进这畜生!”
徐文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往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拼命摆着双手。
“你血口喷人!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放屁!”刘文泰爬起来就想去掐徐文进的脖子,被侍卫一脚踹翻,依旧趴在地上疯狂咆哮,“就是你来太医院找我,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一千两雪花银,让我做局弄死徐斌!你连银票的定金都给了,现在就在我府上的书房暗格里压着!”
“我没有!你这老狗胡乱攀咬!王爷,他污蔑我!”
两人在刑房内互相指着鼻子唾骂。
雍王厌恶地移开视线,随意摆了摆手。
两名如侍卫立刻上前,将如刘文泰拖了下去,那凄厉的求饶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雍王侧过头,目光看向满身血污却的徐斌。
“徐太医,这徐文进,你打算如何到处?”
徐文进打了个寒颤,缓缓转过头,对上徐斌那双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令人胆寒的漠然。
徐文进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跪在地,从小到大将这个私生子踩在脚下取乐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回放,恐惧彻底占据了他的心头。
“先让他滚回去。”
雍王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不解。
在天潢贵胄的生存法则里,斩草除根才是唯一的真理。
这少年医术了得,心智过人,怎么到了这种足以反杀的关键时刻,竟生出这般妇人之仁?
徐斌转过身,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重新倚靠在林迟雪身上,对着雍王微微摇头。
“王爷,留他一条狗命回去,是让他代我向徐慎昌传句话。”
“我徐斌的命,不是那么好拿的。下一次,我绝不会再有半点手下留情。”
听到这句话,徐文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冲出大理寺的牢门,生怕晚一秒徐斌就会反悔。
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雍王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
“徐斌啊徐斌,你终究是心肠太软。纵虎归山,必留后患。”
“王爷,留着他这副废物的皮囊,比一刀杀了他更有用。”
站在一旁的林迟雪紧紧扣着徐斌的手臂,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征战沙场多年,见惯了直来直去的生死搏杀,起初她也以为徐斌是顾念那兄弟血脉,心中还暗自替他不值。
可就在徐斌笑出来的瞬间,她彻底懂了。
徐斌不杀徐文进,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仁慈。
徐慎昌是个极度要面子且生性多疑的老狐狸。
今日这场必杀之局被破,徐文进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嫡子完好无损地滚回徐府,就等同于在徐慎昌的心头扎下了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
父子生隙,互相猜忌,那种看着家族基业被愚蠢后辈一点点推向深渊的绝望感,才是对徐慎昌最致命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