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银针末端明明灭灭,纯阳之气顺着针体,钻入妇人冰冷僵硬的奇经八脉。
徐斌半蹲在侧,寸步不离地守着针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炷香的功夫。
一直紧闭双眼、痛得浑身冷汗的妇人,那紧紧蹙起的眉头竟一点点舒展开来。
少年紧张地扑在母亲膝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娘……娘你感觉怎么样?”
妇人缓缓睁开眼,原本灰败的眼底多了生气。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
“不……没那么疼了……”
她颤抖着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那腹部边缘。
“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是有团火在烤……舒服多了……”
徐斌将燃尽的艾柱取下,反手拔出银针,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长案。
毫针落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提笔蘸墨,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墨迹未干的药方被直接塞进那少年的手里。
“照方抓药,连服七日。”
“每日三碗水煎成一碗,服药后,按我刚才的手法,继续为你母亲艾灸关元穴。”
少年攥着那张薄纸,拼命点头。
徐斌眸光微沉,正色道。
“务必记住一件事。”
“服药三日后,你娘下身极有可能会排出大量发黑的血块。”
少年打了个寒颤,刚有些血色的脸庞瞬间惨白。
徐斌抬手按住少年的肩膀。
“莫慌。”
“那是体内淤积的死血排出来了。恶血不除,新血不生,这是大好事。”
高台之上。
金灿灿的华盖下,太后身子微微前倾,那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下那个年轻身影。
“徐太医。”
“太医院那些钻研了一辈子的老御医,见此症都纷纷摇头,避之不及。”
“你为何敢治?”
徐斌缓缓转过身,迎着那道目光,拱了拱手。
“回太后。”
“并非臣敢治,而是臣能治。”
太后愣了半晌。
紧接着,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从她胸腔中震荡而出。
她转过头,满眼赞赏地看向身旁的皇帝。
“皇帝你看这孩子。”
“医术是真本事,这颗心,也是真的。”
皇帝微微颔首。
【叮】
【检测到患者病情好转,功德值+100点。】
【系统提示:完成该患者整个月余疗程,可额外获得500点功德值奖励。】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
接连治愈两名必死的疑难重症,整个广场上围观的百姓眼神都无比狂热。
人群后方。
紫袍御医的老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直跳。
他不甘心。
若是今日连着被一个毛头小子踩在脚下,他这太医院御医的脸面,干脆扯下来扔进泔水桶里算了!
通红的眼珠在人群中疯狂搜寻,突然,他的目光钉在广场最偏僻的阴暗角落。
一抹狂喜涌上心头。
他拨开人群,大步冲出,手指直挺挺地指向那个角落。
“徐院正果然是医术通天!”
阴阳怪气的语调刺破了周围的欢呼。
“既然如此,那边那位病人,您也不妨一并给看看吧!”
众人的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齐刷刷扫去。
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角落里瘫坐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翁。
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皮包骨头。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球浑浊不堪,覆着一层厚厚的白膜,分明已经到了几近失明的地步。
最骇人的是他的一只脚。
破烂发黑的布条一层层缠裹着脚掌,脓水正顺着布条往下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老翁身边,一个十来岁的孙儿跪在边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爷爷得消渴病十多年了!”
“这两年眼睛也瞎了,什么都看不见!脚上烂出个大洞,骨头都露出来了,怎么填药都长不平!”
“拉的尿像膏油一样黏糊,还招蚂蚁,甜得发腻啊!”
“看了无数的大夫,全都是连连摇头,让直接准备后事……”
消渴坏病。
现代医学里的糖尿病晚期,合并严重的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以及糖尿病足。
徐斌强忍着腐臭,快步上前,两指搭上老翁的手腕。
脉象沉细,跳动极快。
沉细而数。
“张嘴。”
老翁艰难地翕动着干瘪的嘴唇。
舌质猩红如血,表面光秃秃的,连一丝舌苔都无。
徐斌眼底闪过沉痛。
病程太久,肾阴已经彻底枯竭,虚火向上烧干了津液,向下灼穿了筋骨,连双目都被这虚火彻底毁了。
他慢慢收回手,站起身。
全场屏息凝神,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期待着这位神医再次力挽狂澜。
徐斌没有去拿毫针,也没有走向药案。
他转过身,面向高台,面向全场所有翘首以盼的目光。
“此病。”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无法根治。”
偌大的广场瞬间炸开,惊呼声、惋惜声交织成一片声浪。
紫袍御医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徐院正!”
“你终于肯认输了?”
他指着徐斌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牛皮吹破了吧!老夫还以为你真是大罗金仙转世,什么绝症都能治呢!”
徐斌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
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悯。
“认输?”
“臣治不了根,不代表臣治不了病。”
“消渴坏病,沉疴十余载!肾阴早已枯竭,毒火已经伤及双目、烂透了筋骨!”
“若想在这种境地起死回生、重塑肉骨,除非神仙下凡!”
他伸手指向地上绝望哭泣的少年和奄奄一息的老翁。
“但!”
“臣可以让他这只烂脚不再恶化,可以让他不再夜夜痛彻心扉!”
“臣可以让他再活五年,甚至十年,安安稳稳地看着这孙儿长大成人!”
徐斌迎着所有人震撼到失语的目光,一字一顿,震耳欲聋。
“医者不是神仙,肉体凡胎,这世上注定有我们治不了的绝症。”
“但医者能做的,是拼尽一身所学,驱除痛苦!”
“是让病患在活着的时候,能够体面、有尊严地活着!”
“在必须离开的时候,能够安详、有尊严地离开!”
长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角。
“这。”
“叫治病不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