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夏天。
我收到了北方一所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
小小的行李箱里装着我这十八年全部的行李。
还有妈妈留给我的遗书,和那份她拼尽最后力气为我铺垫好的未来。
以及这么多年来我一点一滴积攒的所有证据。
那天晚上。
爸爸敲响了我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好几次。
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挤出一句。
“到了那边,好好生活。”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没有回答。
他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愿儿,你恨我吗?”
我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傅时隽老了。
鬓角有了白发,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眼角的纹路再也没有舒展过。
他这些年过得不算好。
公司资金链紧张过好几次,宋闻笛和他吵了无数场架。
傅时宜被宠得无法无天,在学校出了名难管教,呼风又唤雨。
他有时候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张什么也不写的白纸发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原谅他了。
“恨太花力气了,我的力气要留着做需要做的事。”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栋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没有人送我,我也没有回头。
到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我去的第一站,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
沈医生拄着拐杖在楼下等我,身边站着周律师。
两个人看我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愿儿,长大了。”
我把这些年存下的资料摊在他们面前,厚厚一摞。
财产公证,教育基金使用明细。
傅时宜霸凌我的记录。
宋闻笛虐待继女和傅时隽知晓却纵容的证据。
还有傅时隽公司的经营状况。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藏着巨大的税务问题和虚假合同。
周律师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妈妈说得对。”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泪花。
“你会赢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那些泛黄的纸张上,把笔记映得发亮。
我拿出那封看了无数遍的信,翻到最后一页。
“愿儿,妈妈会一直看着你。”
我弯起嘴角,把信贴在胸口。
……
大学开学后,没多久就传来消息。
傅时隽的公司倒闭了。
税务稽查的人带着材料走进他那间办公室时,他正对着手机里一张旧照片出神。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笑得牙不见眼。
他没有辩解,在破产协议上签了字。
那套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房子被拍卖那天,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拿,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宋闻笛也没有等来她想要的生活。
傅时隽公司倒闭后,和她离了婚。
她带着傅时宜住进了一间逼仄的地下室。
傅时宜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书也不读了,日夜在外交友谈对象。
听说后来。
成年后因受不了变得疯疯癫癫的宋闻笛,跟着外面谈的混混男友跑了。
从此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而我拿到一笔巨大的财产,在那所顶尖的大学安稳地毕了业。
后来又读了研,自己开了一家律所。
专打监护权和家暴案件。
周律师用了四十年的钢笔,退休时送给了我。
我把妈妈的遗书和那支笔一起缩在办公室最安全的抽屉里。
每年我都会回老家看妈妈。
我蹲在墓碑前跟她说这一年的官司,说那些被我帮过的大人、孩子。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穿过墓碑之间的缝隙,带来一片轻盈的蒲公英。
妈妈,你看到了吗。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有在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所以,请不要再担心。
愿你似水又如风。
永远都自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