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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时候,我在家收拾东西。
翻出那本晚托班的账本,厚厚一沓,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2019年9月3日,买菜685元,7个孩子,每人收8元,共56元,贴125元。
2019年9月4日,买菜52元,8个孩子,收64元,余12元,买牛奶一箱。
2020年3月,疫情后复课,晚托班继续,孩子们长个子了,饭量大了,每周多买一袋米。
2021年11月,赵小禾第一次来晚托班,她妈妈在备注里写了“林老师晚托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这页纸撕下来,叠成一个纸飞机,从阳台上扔了出去。
纸飞机飞了没多远,栽进了楼下的花坛里。
像很多事情一样。
以为能飞很远,其实一开始就注定要掉下来。
九月开学。
我被调去教二年级。
钱校长找我谈话的时候说:
“林老师,这是为了你好。换个环境,调整调整心态。”
我没争。
二年级就二年级。
反正不管几年级,我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但是有一件事我改了——
放学铃一响,我就收拾东西走人。
一分钟都不多留。
有家长在群里问:“林老师,能不能让孩子在教室多写一会儿作业?”
我回:“学校规定,放学后不得留生。请按时接送。”
又有家长问:“那以前的晚托班——”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能回。
赵小禾妈妈后来又来了一次学校。
是秋天,梧桐叶落了满地。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牵着赵小禾。
赵小禾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林老师。”
她叫我。
我走出去,站在铁门里面。
“怎么了?”
“赵小禾想你了。她说想来看看你。”
我看着赵小禾。
她低着头,不说话。
“赵小禾,最近学习怎么样?”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老师,我数学考了42分。”
“怎么会这样?”
“辅导班的老师走了,换了一个新的,什么都不会。我妈说交的钱要不回来了。”
赵小禾妈妈在旁边抹眼泪。
“林老师,你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她。
“赵小禾妈妈,我说过了。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让你恢复晚托班。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私下给赵小禾补补课?我出钱,一个小时多少钱都行——”
“你出钱?”
我看着她。
“你举报我乱收费,现在让我收费补课?”
她愣住了。
“赵小禾妈妈,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我搞晚托班,不是因为钱。我拒绝你,也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
我顿了顿。
“因为你让我知道,有些好,给出去是要被反咬一口的。”
她站在校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赵小禾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妈,走吧。”
我转过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赵小禾的声音——
“林老师,谢谢你以前给我煮的番茄蛋花汤。”
我没回头。
但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教学楼,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我打开抽屉,那张画着番茄蛋花汤的贺卡还在。
我摸了摸上面的字。
然后锁上了抽屉。
有些门关了,就再也打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