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夫侍进门后的第三天,沈云笙第一次在白日里看清了他的脸。
那天下午,沈云笙从厨房端了茶水往西跨院走,路过花园时,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假山旁。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散,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低头看池子里的锦鲤。
是白牡丹。
沈云笙脚步未停,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但他注意到白牡丹的目光从锦鲤上移开了,落在他身上,像一只猫看见了感兴趣的东西,懒洋洋地追了一瞬。
他假装没看见,加快了脚步。
“那位小哥,请留步。”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婉转,带着戏腔里特有的尾音,像是在台上念白,又像是在跟人撒娇。
沈云笙停下脚步,转过身,垂着眼:“夫侍大人有什么吩咐?”
白牡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很好听,像风吹过银铃。他摇着折扇走过来,在沈云笙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少帅书房里那个新来的杂役?”
沈云笙心里一紧。他来帅府不过大半个月,连前院的人都认不全,这位新进门的夫侍居然知道他的存在?是谁告诉他的?顾枭?周娘?还是他自已打听的?
“是。”他低着头,声音恭敬。
“叫什么名字?”
“阿云。”
“阿云,”白牡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茶一样,含在嘴里咂摸了一下,“名字好听,人也俊。少帅好眼光。”
沈云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位新夫侍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书房那片安全的、只有他和顾清晏两个人的领地。
“你是临安本地人?”白牡丹又问。
“是。”
“家里做什么的?”
“小的没家,在破庙里长大的。”
白牡丹挑了挑眉,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啪地合上了。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破庙里长大的孩子,能进帅府做杂役,不容易吧?”
沈云笙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话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暗示什么。他抬起眼,对上白牡丹的目光——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透亮得不像真的,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又像是在说“我和你是一路人”。
但他不敢赌。
“是周娘心善,赏了小的这口饭吃。”他说,声音木讷,表情呆板,把自已扮成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白牡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看穿了他的伪装但懒得戳破。
“去吧,”白牡丹摆了摆手,“少帅还等着你的茶呢。”
沈云笙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花园。走出老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自已后背上,像一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回到书房时,顾清晏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不对。”
沈云笙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他的手指很稳,但顾清晏的目光太锐利了,他不敢保证她没有看出什么。
“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新夫侍,”他说,语气尽量平淡,“被叫住问了几句话。”
顾清晏接过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但沈云笙看见了。
“他问你什么了?”
“问小的叫什么、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小的照实答了。”
“照实答了?”顾清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云笙垂下眼,没有接话。
顾清晏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文件。但她没有看,只是捏着纸页的边缘,目光落在空气中。
“他叫白砚秋,”她忽然说,“白牡丹是艺名。”
沈云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清晏会主动跟他说这些,更没想到她对新夫侍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在他看来,顾清晏对顾枭纳新夫侍这件事一直表现得漠不关心,宴席那天她全程冷着脸,连正眼都没看白牡丹几回。
“白砚秋,”沈云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
顾清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
“以后遇见他,”她说,“绕着走。”
“是。”
沈云笙没有问为什么。他隐约觉得,顾清晏对这个新夫侍的态度,比表面上的冷漠要复杂得多。那不像是排斥,更像是一种警惕,一种对不确定因素的防备。
那天夜里,沈云笙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柴房。他等帅府安静下来后,摸黑走到后门,从砖缝里掏出了阿福姨放进去的空白纸条——这是她们约定好的信号,空白代表“一切平安,按兵不动”。
但这一次,纸条不是空白的。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白砚秋。
是阿福姨的字。她识字不多,这几个字显然是照着什么东西抄下来的,笔画生硬,有些地方墨迹还晕开了。
沈云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阿福姨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个名字给他。她在外面一定查到了什么,关于白砚秋,关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帅府里的戏子。
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
纸浆的味道很涩,哽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刺。
翌日清晨,沈云笙照常去书房打扫。
顾清晏不在,议事厅那边有军务会议,她一大早就出门了。沈云笙乐得清静,把书案上的文件整理好,把地扫干净,把茶具洗了,然后拿出笔墨,开始练字。
顾清晏让他每天写一页字交给她看,他不敢怠慢。虽然他不确定她到底是真的想教他写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观察他,但既然她吩咐了,他就照做。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的还是那两个字——阿云。比起第一天写的,已经好了不少,至少“云”字的最后一笔不再拖出一条蚯蚓似的尾巴了。
写到第三遍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顾清晏。她从来都是自已推门,不会敲门。来人先敲了门,没等里面应答就推门进来了。
沈云笙抬起头,看见白砚秋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全束起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没有化妆,但眉眼间的风情藏不住,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不看的时候闻不见,看见了就移不开眼。
“少帅不在。”沈云笙站起身,垂手而立。
“我知道,”白砚秋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些书架和卷宗上停留了一瞬,“我不是来找少帅的。我是来找你的。”
沈云笙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依旧平静:“夫侍大人找小的有什么事?”
白砚秋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沈云笙练字的纸,拿起一张,端详了片刻。
“阿云,”他念了一遍纸上的字,笑了一下,“这两个字写得不错,骨架有了,就是笔力还差些。再练半年,应该能写出一手好字。”
沈云笙没有说话。他不确定白砚秋是真的懂书法,还是只是在随口夸他。但他注意到,白砚秋拿纸的手很稳,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戏子的手,倒像是个拿笔杆子的。
“夫侍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小的还要干活。”沈云笙说,语气不卑不亢。
白砚秋把纸放回桌上,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三尺,沈云笙能看清他眼底的纹路,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香,和在花园里闻到的一样,但今天多了一层别的味道,像是药香。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找你?”白砚秋问。
沈云笙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夫侍大人有话直说。”
白砚秋笑了。这一次笑得不像是演戏,眼底有了几分真切的温度。他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沈云笙,你藏得挺深。”
沈云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袖中的匕首,但他忍住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已保持冷静。
“夫侍大人叫错人了,”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已都觉得不可思议,“小的叫阿云,不姓沈。”
白砚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你不用紧张,”白砚秋说,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要是想害你,刚才那句话就不会只让你一个人听见。”
沈云笙盯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木讷和恭顺,露出了底下那层冷硬的、带着杀意的底色。
“你是谁?”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白砚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书案上。玉佩是淡青色的,雕着一朵莲花,莲花的形状和沈家老宅影壁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
沈云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块玉佩他见过。母亲沈怀远的书房里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的舅舅沈怀安,腰间就系着这样一块玉佩。
“你是沈怀安的儿子,”沈云笙的声音有些发紧,“对不对?”
白砚秋点了点头。
“我爹叫沈怀安,”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十五年前被顾枭害死。我娘带着我逃到省城,后来另纳了一位戏班班主为夫侍,我才跟着学了唱戏。”
沈云笙盯着他,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但他最先问出口的是:“你进帅府做什么?”
白砚秋笑了,这一次笑里带着苦涩。
“跟你一样,”他说,“报仇。”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新叶从枝头飘落,贴着窗纸滑了下去。
沈云笙伸手拿起那块玉佩,指尖摩挲着莲花的花瓣。玉是凉的,但握久了就暖了,就像这十五年的仇恨,藏得久了,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你怎么认出我的?”他问。
“你长得太像姑母了,”白砚秋说,“尤其是眼睛。我爹书房里挂着一张姑母的照片,我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沈云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玉佩放回桌上,推回到白砚秋面前。
“你走吧,”他说,“这里不安全。”
白砚秋拿起玉佩,收进袖中。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沈云笙没有回答。
白砚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住在内宅东厢第三间,”他说,“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淡青色的长衫在门口一闪,消失在了晨光里。
沈云笙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座帅府里不止他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
他重新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继续写那两个字。
阿云。阿云。阿云。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手终于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