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临安恨 > 第8章 同盟

摊牌后的日子,表面上看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沈云笙依旧每天卯时起床,去厨房打水、烧水、沏茶,端着茶壶穿过游廊,走进西跨院的书房。他依旧恭恭敬敬地叫“少帅”,依旧低着头收拾书案,依旧在顾清晏批文件的时候站在角落里,像一根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
顾清晏也依旧冷着脸,依旧话少,依旧在他的茶凉了之后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换一壶”。她们之间的对话和以前一模一样,语气、用词、节奏,都像是被刻进了模子里,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顾清晏不再锁那个抽屉了。以前她每次用完抽屉都会上锁,钥匙贴身带着。现在抽屉就那么虚掩着,里面的东西——照片、供词、名单——就那么敞着,像是故意让他看见。他每次收拾书案的时候,余光扫过那些纸页,把上面的信息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比如,她开始把一些文件留在桌上,不收回抽屉里。那些文件有的是关于临安周边驻军调动的,有的是关于省城那边政治局势的,还有一份是关于顾枭寿辰宴会的安保安排。他把这些文件的内容记下来,晚上写在小纸条上,塞进后门墙根的砖缝里。
比如,她开始在他面前咳嗽。
以前她咳血的时候,会用手帕捂着嘴,把血迹擦干净,把手帕叠好藏进袖中,整个过程从容镇定,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现在她不再掩饰了。有时候批着批着文件,忽然咳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沈云笙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只能端着热茶等着,等她咳完了递过去。
她接过茶,喝一口,喘口气,然后继续看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云笙有时候会想,她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她从不提,他也不敢问。他只是注意到她越来越瘦,军装的腰身改了一次又一次,袖口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她的嘴唇永远是发白的,走起路来虽然依旧挺拔,但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
她是少帅。是临安城里除了顾枭之外最有权力的人。但她也是一个会咳血、会失眠、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的年轻人。这个认知让沈云笙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心疼——他不允许自已心疼仇人的女儿——更像是某种共鸣,两个被困在同一座牢笼里的人,隔着铁栏杆互相看了一眼。
白砚秋那边,也在悄悄地推进着。
自从那天在书房里摊牌之后,白砚秋没有再主动找过沈云笙。她们在内宅和前院的交界处偶尔碰见,白砚秋会朝他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云笙则垂着眼,微微欠身,做出恭敬的样子。没有人看出异常。
但沈云笙知道,白砚秋在暗中做着自已的事。
有一天傍晚,沈云笙去厨房取晚膳,路过内宅的院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顾枭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酒意。然后是白砚秋的声音,轻柔软糯,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撒娇。
“督军大人,您又喝多了。”
“谁说我喝多了?我清醒得很。砚秋,你再唱一段给我听。”
“夜深了,改日再唱吧。”
“不行,就要现在唱。”
沈云笙没有停下脚步,端着食盒快步走过。但他的耳朵竖着,捕捉到了白砚秋笑声底下的那层东西——那不是笑,是一种忍耐,一种把恨意压在嗓子眼里、用笑声包裹起来的忍耐。
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回到书房时,顾清晏正在看一份电报。她看完之后,把电报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沈云笙接过来。电报是省城发来的,内容很短:下月十五,顾督军寿辰,省城特使将携贺礼前来。
“省城那边一直想拉拢顾枭,”顾清晏说,“这次寿辰是个机会。特使来了,会有很多台面下的事。”
“你是说,她们会在寿宴上谈什么?”
“比如,临安商会的归属。比如,城防部队的指挥权。比如,顾枭下一步的政治动向。”顾清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些都是我们需要掌握的信息。”
沈云笙点了点头,把电报的内容记在心里。
“少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白砚秋那边……您知道多少?”
顾清晏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跟他接触过了?”
沈云笙没有隐瞒:“他来找过我。他说他是沈怀安的儿子,进帅府是为了报仇。”
顾清晏沉默了片刻。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云笙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紧了。
“我知道他是谁,”她说,“他进帅府之前,我就查过他的底。白砚秋,本名沈砚秋,沈怀安的。民国六年沈怀安死后,他母亲带着他逃到省城,新纳了一个戏班班主做夫侍。他在戏班子里长大,十五岁登台唱戏,艺名白牡丹。”
“您知道他来帅府是为了什么?”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让他进来?”
顾清晏抬起头,看着沈云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书房里点着灯,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但眼神依旧是冷的。
“因为他和我一样,”她说,“他需要一个机会。我给了他。”
沈云笙没有说话。他忽然意识到,顾清晏在这座帅府里,同时扮演着很多个角色。她是顾枭的养女,是临安城的少帅,是沈云笙和白砚秋的秘密同盟,是这场复仇棋局里最关键的棋子。她在所有人面前戴着不同的面具,时间久了,连她自已可能都分不清哪一张才是真正的脸。
“您就不怕他坏事?”沈云笙问。
“他比你更懂得忍耐,”顾清晏说,“一个在戏班子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学的就是怎么在台上扮演别人。他比你会演,也比你能忍。”
沈云笙没有反驳。她说得对。他在帅府里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她看穿了。白砚秋在顾枭身边待了大半个月,顾枭至今还觉得他是个柔弱可欺的戏子。谁更会演,一目了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枭寿辰的日子越来越近。
帅府上下都在为这场寿宴忙碌。周娘带着丫鬟杂役们打扫院落、布置花厅、安排座次,厨房里刘婆子带着人列菜单、采买食材、试菜,连门房的老张头都被拉去擦花瓶了。整个帅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嗡嗡地转着,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
沈云笙被分配到花厅帮忙,负责摆放茶具和酒器。花厅是帅府最大的宴客厅,能摆下二十桌席面,平时只有重大场合才用。他端着托盘,把青花瓷的茶碗一只一只地摆上桌,位置要正,间距要匀,连杯柄的方向都要统一朝右。这是周娘定的规矩,谁也不能马虎。
摆到第十桌的时候,白砚秋从内宅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长衫,头发半束半散,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比平时更浓了几分。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幅更小,腰肢更软,像在台上走台步。
“阿云。”他在沈云笙身后站定,声音轻柔。
沈云笙转过身,垂着眼:“夫侍大人。”
白砚秋环顾了一圈花厅,确认没有旁人,才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少帅跟你说了?”
沈云笙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顾清晏已经告诉过他,白砚秋是同盟。
“说了。”
“那就好,”白砚秋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妩媚的,但在沈云笙眼里,是一种苦涩的、带着倦意的表情,“省城来的特使,你见过吗?”
“没有。”
“我见过,”白砚秋说,“民国十四年,沈家出事之前,那个特使来过临安。她和顾枭在议事厅里关着门谈了一整天,第二天顾枭就下令抄了沈家。”
沈云笙的手一紧,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你确定?”他问。
“确定,”白砚秋说,“那时候我在省城,戏班子就在特使府邸对面演出。我亲眼看见她上了去临安的火车。”
沈云笙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又是一个名字。又是一个该还债的人。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浮出水面,像从水里冒出来的鬼魂,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皮发麻。
“寿宴那天,”白砚秋说,“顾枭会让特使住在帅府。到时候内宅会比平时忙乱,守卫也会松懈。如果你想动手,那是个机会。”
沈云笙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说,“顾枭身边的侍卫太多,我们没有内应,没有退路,动手就是送死。”
白砚秋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他说,“再等等。”
两个人没有说话。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把桌布掀动一角。沈云笙继续摆他的茶杯,白砚秋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
“你手上的茧子,”白砚秋忽然说,“不是磨墨磨出来的。”
沈云笙的手顿了一下。
“是磨刀磨出来的,”白砚秋说,“我见过我爹的手,和你一样。他临死前的那半年,每天都在磨刀。磨了一把又一把,没有一把用过。”
沈云笙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只茶杯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整排杯子的间距。
“他最后用了吗?”他问。
白砚秋沉默了片刻。
“没有,”他说,“他还没来得及,就被顾枭先下手了。”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两个年轻人站在二十张空桌子中间,周围是整整齐齐的杯碗碟筷,阳光从雕花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你恨吗?”沈云笙问,问完就后悔了。这是一句废话。不恨的人不会在仇人的床上曲意逢迎,不恨的人不会在深夜里对着月光磨刀。
白砚秋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折扇打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透亮得像玻璃珠子,里面倒映着满室的光,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先回去了,”白砚秋收起折扇,转身往内宅的方向走去,“督军大人午睡该醒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云,”他说,“姑母的仇,我替你报。我爹的仇,我自已报。我们各报各的,谁也别抢谁的。”
说完,他走了。粉色的长衫在阳光里一闪,消失在内宅的月亮门后。
沈云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沈云笙照例去后门传消息。
他蹲在墙根下,从砖缝里掏出阿福姨放进去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稳妥。
这是阿福姨在告诉他,外面一切正常,按计划行事。他看完了,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纸浆的味道他已经习惯了,不像第一次那么涩,但喉咙还是紧了紧。
他从袖中取出自已写的纸条,塞进砖缝,用碎石子盖好,撒上土,踩两下。纸条上写着三条消息。一条是“省城特使十五日到”,一条是“沈怀安案供词已得”,还有一条是“白砚秋已接上头”。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阿云。”
身后传来声音。
沈云笙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他转过身,看见顾清晏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看不出表情。
“少帅。”他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顾清晏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灯笼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高一低,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你在传消息。”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云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给谁?”
“阿福姨。沈家的老管家。三年前从火场里把我救出来的那个人。”
顾清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块被踩过的砖缝。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安全吗?”她问。
“安全。”
“那就好。”
顾清晏没有再问。她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照着前面的路。
“走吧,”她说,“外面凉,回房休息。”
沈云笙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穿过月亮门,走过那两棵玉兰树。夜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玉兰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城墙上飘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腻得人心慌。
走到柴房门口,顾清晏停下了脚步。
“阿云。”
“属下在。”
“今晚的事,我不会问第二遍。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少帅请讲。”
顾清晏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灯笼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着。
“不管你要做什么,”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云笙愣住了。
他没有回答。顾清晏也没有等他回答。她提着灯笼,转身走了,军装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渐渐被黑暗吞没。
沈云笙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夜风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推开柴房的门,走进去,在黑暗中摸到床沿,坐了下来。
袖中的匕首还在,帕子还在。他摸了摸它们,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她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三年前从墙上被推下去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已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是沈云笙,是一具装了仇恨的躯壳。但现在,坐在黑暗的柴房里,摸着那把磨了三个月的匕首,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还想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活着,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比顾枭的枪还让他害怕。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沈云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小时候做了噩梦一样,把自已缩成一团。
他不是一个人了。白砚秋是,顾清晏也是。三个人,三条不同的恨,在这座帅府的暗处汇成了一条河,等着冲垮那座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