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悲怆世界,红 > 第6章 白色闪光

青木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了。
教堂的墙壁上没有日历,外面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黄色的雾霾,太阳像一枚褪色的铜钱,东升西落,沉默而无情地划过天际。他靠吃便利店里的生肉卷和冷冻肉撑过了这些日子——羊肉、牛肉、猪肉,有时候是速冻的肉丸,有时候是真空包装的火腿切片。每一种生肉都有它独特的味道和质地,他能分辨出它们之间细微的差别,就像一个品酒师能分辨出不同年份的红酒一样。这是他在这副新的身体里学会的技能之一,一个他从未想过去掌握的、荒唐的、可悲的技能。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不,不只是恢复——他在变强。那些冰蓝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变得比以前更加明亮,像是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种发光的液体。他的反应更快了,力量更大了,那把冰蓝色的镰刀在他手中变得越来越顺手,像是衣服穿久了之后的自然贴合。他每天晚上都会出去猎杀魔尸,不是为了保护谁——内城已经没有几个人可以保护了——而是为了练习,为了让自已的身体更熟悉这种战斗的节奏,为了让那把镰刀和他的手臂之间不再有任何隔阂。
他杀了多少只魔尸,他自已也数不清了。几十只?几百只?每一只都差不多,镰刀划过,黑色的血液喷涌,灰绿色的身体倒地。他渐渐发现这些普通魔尸其实很弱——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它们没有智慧,没有战术,只有本能。它们的速度快,但快不过他的镰刀;它们的力量大,但大不过他现在的身体。他杀它们就像收割庄稼,一镰刀下去,一片倒下。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以前在实验室里调试参数的感觉——一次次的重复,一次次的微调,直到每一刀都精确到毫厘,直到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
但今晚不一样。
青木站在一栋倒塌的大楼顶部,俯瞰着脚下的内城。废墟在暗红色的火光中绵延至天际,像一片被烧焦的荒原。远处的天壁裂口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不断有魔尸从里面涌出来,像从地狱的裂缝中渗出的岩浆。但那些魔尸在进入内城后会向各个方向散开,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本能地在寻找活人的气息。
而在这个废墟的正中央,出现了一道光。
那道光是金色的,从内城最中心的位置射向天空,像一根巨大的光柱,刺穿了灰黄色的雾霾,在夜空中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光环。那光芒温暖而明亮,和周围那些暗红色的、跳动的火焰完全不同,它稳定、持续、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感到安全和希望的温度。
青木盯着那道金光,瞳孔微微震动。
那道光的来源是内城皇宫的方向。
他明白了。
那是国王的营救信号。
在此之前,青木一直以为国王和那些贵族们已经跑了。这很合理——天壁被打破,魔尸涌入内城,作为一个掌握着所有资源和信息的统治阶层,第一时间撤离到安全的地方是标准的操作流程。他甚至没有责怪过他们,因为他觉得这就是人性,自私的、本能的人性,和他自已变成怪物之后的那些本能没有本质区别。
但金光说明他还在这里。
国王还在这里,他在用自已的方式告诉所有还活着的人——来这里,来这里就能得救。
青木从大楼顶部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变换了形态,冰蓝色的光芒在他身上一闪而逝,两米三的身高、银白色的长发、背后巨大的光翼——所有这些特征在他落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切换,快得像是一次眨眼。他的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膝盖微微一弯卸掉了冲击力,然后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弹射出去,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着金光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在废墟上奔跑,跳跃,滑行。他的光翼在身后拖出两道冰蓝色的光痕,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那些普通魔尸甚至来不及反应,它们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一道蓝色的光影一闪而逝,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集中营设在皇宫前面的广场上。
那片广场青木以前来过。在内城还完整的时候,这里是一个繁华的公共空间,周末会有集市,节日会有庆典,平日里则挤满了散步的市民、卖艺的艺人、追逐的小孩和聊天的老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的中心立着一尊国王的铜像,铜像的手指向前方,据说象征着内城人“永远向前”的精神。
现在喷泉已经干涸了,铜像倒在地上,被什么东西撞歪了,国王的铜脸深深地嵌进地面的石板里,像是在向谁谢罪。广场上搭起了临时帐篷和简易的医疗站,金黄色的光源来自广场中央的一个巨大的装置——那是一个三米多高的、呈十字架形状的能量发生器,它的顶部射出的金色光束正是青木在远处看到的那道光芒。能量发生器周围站着十几个穿着铠甲的骑士,他们的装备比外城的驱魔人要精良得多,铠甲上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武器也是全新的。他们是国王的亲卫队,内城武装力量中装备最好、训练最精、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部队。
而在这些帐篷和医疗站之间,挤满了难民。
青木变回了人类形态,混进了人群中。他穿着从便利店翻出来的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部分的脸。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除了脸色过于苍白,瞳孔边缘偶尔会闪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冰蓝色光芒。他的身高已经恢复到了一米七八,手上的蓝色纹路藏在袖子下面,只要他不刻意激活,那些纹路就会保持在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状态。
难民们的样子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人坐在一块破布上,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就没有了,断口处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模样,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泪痕,眼睛睁得大大的,但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看什么都一样的麻木。
一个年轻女人靠着帐篷的柱子坐在地上,她的左臂从手肘以下就没有了,断裂处露着白色的骨头茬子,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已的断臂,像一个孩子在认真地研究一件自已不理解的玩具。
一个小男孩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攥着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围巾,不停地四处张望。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寻找着什么。他找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青木看着他,觉得喉咙发紧。他想告诉这个小男孩——别找了,她不在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消失的东西都能被找到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也还在找,找苏晚姐,但她已经不可能被找到了。
大部分难民的穿着都很破烂,有些人甚至光着脚。他们身上有血,有泥,有烧伤的疤痕,有被魔尸利爪撕裂的伤口。有些人什么都不穿,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窗帘或者桌布,蜷缩在帐篷的角落里,像受伤的动物一样舔舐着伤口。
青木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再看了。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人群的另一侧,大约五十米开外,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黑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大褂。
那个男人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旁边,姿态和之前在那个教堂里一模一样——从容,安静,像一朵不该开在废墟里的花。他的银白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深蓝色的大褂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里面黑色衬衫的褶皱。他的脸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种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瓷器般的、几乎不真实的、冷冽的白。
冷的眼睛是闭着的。
青木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在教堂里见过这个人吗?那个用摄像机拍下他的、然后像鬼魂一样消失在空气中的神秘男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难民吗?不像。难民不会那么干净,不会那么从容,不会在尸横遍野的广场上站出一种置身事外的、超然物外的气质。他不是难民,那他是谁?他来这里干什么?
青木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了缩,把卫衣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他不知道这个人对自已是敌是友,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逃亡的时刻,一个能凭空消失的人出现在难民营中,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后,那个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一样淡淡的,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那对浅灰色的瞳孔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透明,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浅色宝石,里面映出了广场上的一切——帐篷、难民、能量发生器、骑士、火光。
冷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广场,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无表情的状态不像是在克制情绪,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在看蚂蚁搬家的人,好奇,但不关心;有兴趣,但没有感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青木的方向。
青木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已。五十米的距离,广场上挤满了人,灯光是金色的、刺眼的、从上方直射下来的,能见度并不好。但青木感觉到了一股视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从五十米外扎过来,精准地、毫不费力地穿透了人群,钉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一厘米,浅灰色的瞳孔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不是友好的笑容,也不是恶意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哦,你也在这里。好,那就开始吧。
青木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男人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从静止到全速,中间没有任何加速的过程。他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白色的闪电,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冲入了广场中央的难民群中。
第一秒,他的右手从深蓝色大褂的衣摆下抽出了一把匕首。那匕首的刀身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反光,像是把一块凝固的黑暗镶嵌在了金属上。
第二秒,那道白色闪电穿过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发出惨叫,他的喉咙上就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然后那道血线迅速扩大,鲜血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中年男人捂着脖子缓缓跪倒,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第三秒,白色闪电折向另一个方向,划出了一个锐角,违背物理定律一样拐向了左边。一个正在给孩子喂水的年轻母亲的头颅飞了起来,她的身体还保持着递出水杯的姿势,但她的脑袋已经在三米外的地面上滚动了,脸上的表情还是刚才那种温柔而疲惫的微笑。
第四秒,第五秒,第六秒。
青木站在人群中,像一尊石像一样僵住了。
那道白色闪电在广场上疯狂地穿梭着,每一次闪光的停顿都会带走至少一个人的生命。它穿过人群的方式不像一个杀手在执行杀戮,更像是一把犁刀在翻耕土地——均匀的、系统的、不留死角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密到极致,每一个转向都流畅到令人发指。匕首的寒光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偶尔闪一下,像死神的眨眼。
帐篷倒了。
医疗站被掀翻了。
能量发生器的底座被一脚踢碎,金色的光柱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最后终于彻底熄灭了,广场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火焰提供着微弱的、跳动的暗红色光源,那些光在那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身上明灭不定,将他渲染成了一个从噩梦中走出的、黑白红三色的幽灵。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和之前魔尸袭击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的凶手不是魔尸,是一个人。
一个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青木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他咬紧牙关,弯下腰,随着惊惶的难民群一起朝广场的外围跑去。他现在是人类的形态,没有武器,没有力量,什么都没有。他必须在人群中保持隐蔽,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掐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像凡人之力。青木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能力,他被那只手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双脚悬空,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他的视野在一阵剧烈的晃动后终于稳定了下来,他看到自已已经离开了奔跑的人群,被提到了广场边缘的一根柱子上方。
冷的浅灰色瞳孔正对着他的脸。
距离不到十厘米。
“抓到你了。”冷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口,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青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不再犹豫,不再隐藏。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冰蓝色光芒,那股光芒像爆炸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了一圈可见的冲击波。冷掐住他后颈的手被冲击波震开了,青木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三百六十度,稳稳地落在了广场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当他站直身体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青木了。
两米三的身高,银白色的长发——不,不是银白,是冰蓝。他的头发在变身的过程中变成了一种比冷的银白色更冷的、带着冰蓝色调的白。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发光的冰蓝色纹路,那些纹路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肩膀、胸口、双腿一路蔓延到脚踝,像一张精密的电路图被刻在了他的皮肤上。他的背后,两片巨大的光翼展开来,每一边都有三米多长,在夜空中扇动,洒下无数细碎的、冰蓝色的光点。他的头顶,那两根向后弯曲的角从额角伸出,漆黑的表面上缠绕着冰蓝色的纹路。
他的手中,那把冰蓝色的镰刀正在缓缓浮现,像从冰层深处升起的一轮冷月。
他的背后,那个巨大的圆环开始缓慢地旋转,环面上的符号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冷站在对面,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变身后的青木。
他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换上了一副更加认真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棋手看到对手终于落子之后的那种“好,现在可以认真下了”的表情。
然后,冷的身后,黑色的裂缝撕裂了空间。
那道裂缝是从空气中凭空出现的,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在空间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张开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尖锐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从那条裂缝中,涌出了黑色的、浓稠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那些烟雾在冷的身后迅速凝聚、成型,最终形成了——
恶魔。
那是冷契约的恶魔。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流动的、墨汁一样的物质,那团物质在不停地变化着形状——有时候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有时候像一只伸出的手,有时候像一对展开的翅膀,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混沌的、纯粹的黑。在那团黑色物质的中心,时不时会亮起几只眼睛——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死鱼的眼睛一样空洞无物,但它们盯着青木的时候,青木感到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性的注视,像有几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青木没有时间思考这个恶魔是什么类型的。冷已经冲了上来。
两把匕首。
冷的手中的匕首和之前屠杀难民时不一样了。那两把匕首原本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反光的普通武器,但当他身后的恶魔出现之后,那两把匕首的刀刃上开始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的血管一样在刀身上蔓延、蠕动、闪烁着不祥的光芒。匕首的长度和弧度没有变化,但青木能感觉到,它们不一样了——它们变得更危险了。
冷的速度和他屠杀难民时完全不同。
更快。
青木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起手动作。他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左侧袭来,他本能地用镰刀的刀柄挡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刺耳,火花在黑暗中迸发。但第二刀已经来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青木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暗紫色的弧线,他猛地偏头,匕首的尖端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在冰蓝色的纹路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
冰冷的触感像一条蛇一样从颧骨蔓延开来。
青木后退了三步,拉开了距离。他摸了摸颧骨上的那道痕迹,指尖沾到了自已的血。血是暗红色的,和人类差不多,但仔细看能发现里面混合着极细的、冰蓝色的光丝,像血液里溶解了星光。
冷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两把匕首在手中转了个花式,姿态轻松得像一个在排练舞台剧的演员。
“速度不错。”冷说,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菜,“但反应太慢了。你在犹豫。你在打架的时候还在想怎么打架——这是初学者最致命的毛病。”
青木咬紧牙关,不再被动防守。他主动发起了攻击。
镰刀在他手中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冰蓝色弧线,朝着冷的腰部横扫过去。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他之前猎杀普通魔尸时的水平,刀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了一种尖锐的呼啸声,镰刀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冷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弯曲了一下膝盖,上半身向后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镰刀的刀刃从他腹部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扫过,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衬衫。冷在身体后仰的状态下用右手匕首的刀柄砸向了青木的手腕。
青木的反应还算快,他松开了握镰刀的右手,左手接住了正在下落的镰刀,同时膝盖向前顶出,朝着冷的腹部撞去。冷用左手匕首的侧面挡了一下膝盖的撞击,整个人借着那股力量向后弹开了几米,落地的时候两把匕首交叉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变招还行。”冷说,“但你的左手接刀的时候慢了零点三秒。我能看出来。”
青木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不是体力问题,而是心理问题。冷说对了——他在犹豫。每一次攻击之前,他的大脑都要先计算角度、力量、时机,然后再把指令传递给身体。这个过程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快了,但对于现在的战斗来说,太慢了。高手不会想,高手只会做。他们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大脑的同意。
而冷,显然是高手。
他再一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冷的攻击频率比之前提高了一倍。他的两把匕首像两道暗紫色的闪电,从各个角度劈向青木的身体。上劈、下撩、左刺、右削、正刺、反手——匕首的轨迹变幻莫测,青木的镰刀在身前织出一张冰蓝色的防御网,但那网的眼太大了,总有漏网的匕首穿过去。
第一刀,青木的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冰蓝色的纹路在伤口处闪烁了一下,然后暗红色的血渗了出来。
第二刀,右大腿外侧,不深,但很疼。
第三刀,左腰侧,这一刀比较深,青木感觉到了匕首刺入身体的阻力,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他闷哼一声,镰刀的刀柄横扫,逼退了正要补刀的冷。
第四刀,后背,斜向的,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际。这一刀是青木最不理解的一刀——他没有看到冷绕到他身后,他明明一直盯着冷的正面,但那一刀就是从后面来了,精准地撕开了他后背的皮肤和肌肉。
青木单膝跪在地上,镰刀插在身前的地面上,靠它撑着才没有完全倒下。
他的身上多了六道伤口。每一个伤口都在缓慢地愈合,魔尸的恢复力在起作用,但愈合的速度不够快,因为冷的匕首上附着的那种暗紫色纹路似乎带有某种阻碍愈合的力量。伤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新生的组织在那层紫色的阻碍下生长得异常艰难。
冷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冷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骄傲,只是陈述事实,“不是因为你比我弱。你的力量在我之上,你的速度不比我慢,你的武器比我的好。但你在用大脑打架,而我是用身体打架。”
冷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青木平视。
“你变成魔尸才不到十天。”他说,“你就像一个刚刚拿到驾照的人被扔进了F1赛道。你手里有最好的车,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刹车,什么时候该给油,什么时候该打方向。你甚至连这辆车的极限在哪里都不知道。”
青木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和浅灰色的瞳孔对视。
“你到底是谁?”青木的声音嘶哑。
冷站了起来,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广场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脸,银白色的长发垂在他的脸侧,遮住了半边面容。
“我不杀你。”冷说,“你还没有让我觉得值得杀。”
他的语气不是轻蔑,而是真的在陈述事实。像一个成年人说“我不会和一个三岁的孩子打架”一样,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而是因为——不值得。
青木攥紧了镰刀的手柄。
他的血液在沸腾。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对他喊——你还没有用全力。你甚至还没有开始用全力。你害怕用全力,因为你不知道用了全力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你怕控制不住自已,因为你怕你用了全力之后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但那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因为冷又动了。
这一次,冷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银白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拖成了一条直线,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白色的光,笔直地朝着青木冲过来,速度快到青木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两把匕首并在一起,刀尖朝前,像一把双刃的枪,直取青木的核心。
青木没有思考的时间。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他不知道自已在做什么。他的手在动,他的脚在动,他的镰刀在动,但他的意识完全没有参与这个过程。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的身体自已知道该怎么做——它知道冷会从哪里来,知道匕首的轨迹是什么,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出手、从什么角度出手、用多大的力量出手。
镰刀从下往上撩起。
那一下的速度连青木自已都没有看清。他只觉得手臂一轻,镰刀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完美的冰蓝色弧线,那道弧线从冷的腰间穿过,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切开了空气,像切开了水,像切开了一样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间。
冷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腰间错位了。他的上半身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飞了大约两米,然后和下半身一起,同时摔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腰部断口处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迅速扩散的水洼。
两把匕首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青木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两截身体,看着那些正在向外涌的鲜血,看着那把还沾着血的冰蓝色镰刀。
他赢了?
正当青木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那两把地上的匕首突然震颤起来。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一样,从地面上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像两颗暗紫色的流星,笔直地朝着青木飞来。
青木侧身躲避,但他判断错了方向。
那两把匕首在半空中突然改变了轨迹,像有灵性一样划出了两道弧线,分别从左右两侧绕过了青木的身体,然后同时转向,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双腿。
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左大腿,从大腿内侧刺入,从后面穿出,刀尖上挂着碎肉和殷红的血滴。另一把匕首扎进了他的右小腿,扎得很深,几乎贯穿了整个小腿肚,刀柄露在外面,随着肌肉的抽搐微微晃动。
青木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镰刀从他手中脱落,化作冰蓝色的光点消散。他的脸贴在了冰凉的石板地面上,灰尘和碎石硌着他的脸颊,双腿传来的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疼得他几乎要叫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但那两把匕首像两颗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地上。他的双腿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甚至无法弯曲膝盖。他只能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埋在灰尘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会扬起一小片灰色的灰尘。
那些灰尘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想打喷嚏,但打喷嚏需要用到腿部的肌肉,而他现在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很轻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在公园里散步。
冷的脚出现在青木的视野边缘。黑色的皮鞋,深蓝色的裤脚,裤脚上面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斑点——是他自已的血。
青木艰难地抬起头,顺着那双黑色的皮鞋往上看。深蓝色的大褂下摆,黑色衬衫的衣角,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身体两侧,那张苍白的、冷淡的脸。
冷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他的腰间没有伤口。他的衬衫上没有血。他的银白色长发整整齐齐地垂在身后,没有一丝凌乱。他就站在青木身边,微微低着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浅灰色的瞳孔看着趴在地上的青木,嘴角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你看起来很困惑。”冷说。
青木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没有……死……”
“我当然没有死。”冷蹲下来,和青木平视,“你刚才砍中的不是我。是我的幻境。”
青木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能力。”冷伸出食指,在自已的面前轻轻画了一个圈,“是幻境。我可以让你看到任何我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听到任何我想让你听到的声音,闻到任何我想让你闻到的气味。你的大脑会把这些信息当作真实的,你的身体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他看着青木腿上插着的那两把匕首,微微歪了歪头。
“对了,我刚才跟你说过,幻境的攻击是有效的。比如——我用幻境模拟了一个人用刀捅你,如果你在被捅的那一瞬间相信了这是真的,那么你在现实中就会获得同等程度的伤害。神经会传递疼痛的信号,血管会收缩,皮肤上甚至会出现对应的伤口——因为你的大脑认为自已受伤了,所以它真的让自已受伤了。”
冷伸出手,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青木左腿上的匕首刀柄。
青木疼得闷哼了一声。
“你现在身上的所有伤口,都是我通过幻境造成的。”冷说,“你觉得我速度快,所以你看到了一个速度快到看不清的我;你觉得我的匕首上有阻碍愈合的力量,所以你看到了暗紫色的纹路,你的伤口也真的愈合得慢了。你相信了什么,什么就会成真。”
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的能力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制造一个你无法分辨真假的世界,然后让你自已伤害自已。”
青木趴在地上,大脑飞速运转。冷的能力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太强了——不,不是强,是无解。任何物理层面的攻击都没有意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攻击的对象是真的还是假的;任何防御都没有意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刺入你身体的匕首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甚至不知道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你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真的,你感受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我把我的能力告诉你了。”冷转过身,面对着趴在地上的青木,逆光的身影在暗红色的火光中被拉得很长,“我给你了机会。如果你能找到破解的方法,你可以赢。如果你找不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
青木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腿上的匕首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微微晃动,带来源源不断的、尖锐的疼痛。他的大脑在不停地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一个被推翻。如果一切都是幻境,那什么是真的?他的伤口是真的吗?腿上的匕首是真的吗?这个在和他说话的人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冷等了他大概十秒钟。
然后,冷抬起了右手。他的右手中没有匕首,但那团黑色的、墨汁一样的恶魔物质在他的手掌中凝聚成了一个球体,那个球体缓慢地旋转着,表面不时浮现出一闪而过的白色眼睛。
“时间到了。”冷说。
黑色的球体从冷的手中飞了出去,准确地击中了青木的后脑勺。
青木的眼前一黑,意识像被一只手猛地掐灭了灯光一样,瞬间熄灭。
最后的瞬间,他听到冷说了一句话。
“跟我去一个地方。”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