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不在派出所,在学校。
准确地说,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那间从来没人用的会议室。陈默在这里读了快两年书,每次路过这扇门它都锁着。他一直以为里面堆的是坏掉的桌椅。今天门开了,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两个穿制服的人。
制服是派出所的。一个四十出头,国字脸,姓马,旁边的人叫他马队。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笔和本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写。
刘国富不在。但陈默坐下的时候,闻到了他留在空气里的烟味——三五牌,刘国富开会的时候总抽这个。
「陈默。」马队把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品一个味道。「你父亲是陈建国?」
「是。」
「你爸是个好人。」马队说。
陈默没有说话。他听出了这句话后面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好人家的孩子,有时候也会犯糊涂。」马队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昨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你在哪里?」
「在学校。回来拿英语书。」
「拿完书之后呢?」
「走了。」
「直接走的?」
「直接走的。」
马队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沓钱,红色的百元钞,用橡皮筋扎着。
「认识吗?」
「不认识。」
「在你的课桌里找到的。」马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实。「一共三千二百块。刘校长说,这笔钱是他昨天下午清点放在办公桌上的助学金。你进去之后,钱就没了。」
陈默看着那个塑料袋。三千二百块。他父亲的月工资是四千一。
「我没拿。」
「你昨天是不是进过刘校长的办公室?」
陈默沉默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马队显然不是普通人。
「我没进。」陈默说。「我路过。」
「路过?」马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严格来说不能算笑。「陈默,有人看见你从三楼下来。刘校长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你从三楼到一楼,必须经过二楼。你说你路过——你路过的时候,门是开的还是关的?」
陈默看着马队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是很定,像两颗图钉。
他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在饭桌上的那句话。不是昨天——是很多年前就说过的一句话,久到他差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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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不要解释你有没有拿刀。你要看是谁给了他架刀的胆子。
陈默不知道这句话是谁教给父亲的。此刻它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刚说的。
「门关着。」他说。
马队的眉毛动了一下。陈默看到他身后的那个年轻警察停了笔。
「刘校长说,」马队放慢了语速,「你昨天下午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停留了大约三分钟。」
陈默没有说话。
「他还说,」马队往前倾了一点,「他放在桌上的钱,回头就不见了。学校走廊没有监控,但传达室的老周看到你进出了。他说你很慌张。」
「老周说我很慌张?还是有人说老周说我很慌张?」
马队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凶,是变认真了。像一个猎人在林子里看到了一只他不认识的动物。
「你挺会说话。」
「我爸教我的。」
「你爸还教了你什么?」
「教我做老实人。」
马队靠在椅背上。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走廊上传来下早自习的铃声,然后是学生们涌出教室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笑声——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
「你今年多大?」
「十七。」
「未成年人盗窃,金额三千以上,按律可以送少管所。」马队说,语气像在念菜单。「但刘校长说了,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只要你承认,学校内部处理。退学,不计入档案。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默看着桌上那袋钱。塑料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摊透明的冰。
「马队,」他说,「我如果承认了,钱是不是就归刘校长了?」
马队没有说话。
「我没拿。这钱不是我偷的。」陈默站起来。「你们可以查指纹。」
马队也站起来了。他的动作不快,但是很稳。
「你出去吧。」他说,「但你记住——你刚才说的,算口供。」
陈默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他的父亲。
陈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头发乱着——他显然是从财政所直接跑过来的,连外套都来不及换。他的手里提着陈默忘在家里的保温杯。
隔着三米的走廊,父子对视。
陈默看到父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老了十岁。
没有人告诉他自已出了什么事。但陈建国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默从来没有见过的疲惫——不是你加了一夜班的那种疲惫,是你发现自已活了半辈子信奉的东西,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的那种疲惫。
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陈默以为他要问「你有没有拿」。但父亲说的是——
「饿不饿?」
陈默的眼泪,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掉了。
不是委屈。是心疼。是心疼一个老实人,在这样的时刻,第一反应还是问他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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