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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山下。
一颗毛茸茸的头颅从石缝里探出来，尖嘴缩腮，满脸泥污，眉间堆着沙土。
头上苔藓积了不知多少年，耳朵眼里长出一截绿萝。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是孟七，穿成孙悟空，一睁眼就被压在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没赶上凡间潇洒的几百年，也没赶上意气风发的大闹天宫，没赶上蟠桃金丹。
开局就是天牢无期徒刑，每日不是啃着地上的青草就是舔着飘落的白雪。
五百多年，五百多个春秋。
他早就不数日子了。
作为熟读《西游记》的现代人，他早已老实。
反天？造反？
疯了才跟满天神佛硬刚，原版大圣大门都没打进去，还被当棋子耍了一辈子？
他一个996熬过来的，最懂枪打出头鸟！
如来、观音——哪一个是他打得过的？就算把金箍棒掏出来，五行山一压，他能往哪儿使力气？
过了五百年非人的日子，孟七再也不当这人人喊打的妖仙了。
他要等唐僧，保取经，混正果，回花果山逍遥自在。
这时一股极淡的檀香，顺着风飘进他的鼻腔，混着马蹄踩碎枯枝的味道。
孟七心中一喜。
救星终于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敲在孟七心上。
五百年刑期，满了。
那个西天取经的天选之人，金蝉子转世，大唐御弟——唐僧，来了。
孟七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剧本。
唐僧上山揭下六字真言，他破山而出，拜师入队。
然后观音化身老妇，送上藏着紧箍的花帽，教唐僧那一句要猴命的紧箍咒。
原著里的大圣，就是在这里栽死了。
戴上紧箍，一路降妖背锅，受委屈、被驱逐、被念咒疼到打滚。
孟七攥紧露在外面的猴爪，指甲深深嵌进泥土。
他不是原版孙悟空。
绝不走那条憋屈到死的老路。
但他更清楚，没有唐僧揭符，他一辈子都出不去。
取经必须走，正果必须拿。
紧箍咒的局，佛门布了五百年，观音就在云头盯着，躲不掉。
可……怎么戴，戴了之后谁念咒，谁说了算——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这紧箍，他不仅要戴，还要戴得唐僧一辈子都不会念一句，戴得观音挑不出半分错处，戴得漫天神佛都无话可说。
马蹄声越来越近。山路的拐角处，已经能看到一抹耀眼的锦襕袈裟。
一个僧人，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攥着佛珠，正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眉目温和，神情虔诚，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踏入一场谋划了五百年的棋局。
更不知道，这五行山下等着他的，早已不是剧本里那个急着脱困、俯首帖耳的孙悟空。
云头之上，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了下来。
孟七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那是观音菩萨、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的目光。她们在看着，看着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泼猴，是不是真的被磨平了棱角，是不是真的甘愿入这取经的局。
他咧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运起五百年没怎么动用过的神通，丹田里沉寂已久的法力如沸水般翻涌。那股气从胸腔冲上喉咙，炸开——朝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喊出了那句震动整个山野的话。
“师父——！！”
“俺老孙，奉观音菩萨法旨，在此候你五百年了！！”
唐僧勒住白马，循声望向那山缝里伸出的毛茸茸的头颅。
“你是...”
“师父。”孟七笑了，露出尖锐的獠牙，“俺老孙等了你五百年。观音菩萨说了，保你取经。”
唐僧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观音菩萨说的是这猴子颇为难训，这也太顺利了吧？
但他还是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贫僧陈玄奘，奉旨西行取经。若你真被菩萨点化，可愿...”
“愿意愿意，我都愿意。”
孟七打断他，把脑袋往石缝外又挤了挤，压低声音，像极了村口卖假药的骗子——
“师父，揭符之前……咱先立三条规矩，不过分吧？”
云头之上，观音手里的净瓶微微晃了一下。
唐僧愣在原地，佛珠都忘了转。
他从长安一路西来，遇过猛虎，见过妖邪，听过无数奇闻异事，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被压了五百年的妖，还没脱困，先要跟他定规矩？
九霄云头之上。
“菩萨，这跟咱们推演的全对不上啊？”日值功曹一来茫然问道。
观音抬手止住他，一双慧眼盯着石缝里的那只猴子。
山下风中，唐僧定了定神，敛去错愕，温声开口：“你且说来听听，是何规矩。”
孟七太懂唐僧这类人。
一味撒泼耍横，只会让他心生忌惮，认定自己野性难驯、妖性未除。
可若是摆道理、立规矩，有理有据，反倒能让他心生敬重、放下戒备。
孟七把脑袋往石缝外又挤了挤，“第一条，西去路上十万八千里，妖魔鬼怪遍地走。降妖除魔的事，全交给我。我动手杀妖之前，会给你留足证据。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扣我个滥杀无辜的罪名，更不能听旁人挑唆就咒我罚我。”
唐僧脸上的错愕散了大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僧人，最怕的就是没人护着，更怕护着他的人胡乱杀生、坏他修行，闭眼默念了一声佛号，才缓缓开口：“施主此言，倒是打消了贫僧一个疑虑。”
孟七不曾停顿，接续开口：
“第二条，这一路西行，不管是观音菩萨也好，天庭的神仙也好，给了你什么能治我的咒语、法宝，不可对我使用，我们师徒之间必须信任。”
唐僧当即双手合十：“施主放心，贫僧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向来光明磊落，怎会做背后偷袭、冤枉好人之事？”
孟七目光锐利，抛出最后一条规矩：“我拼尽全力保你到西天，取到真经，功成之后，佛门该给我的功果、封号，一分不能少。”
“就这三条。你要是应了，上刀山下火海，护你到西天。你要是不应——”他直视唐僧的眼睛，“这符你也别揭了。俺老孙宁愿再压五百年。”
唐僧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眼默念了一声佛号，才缓缓开口：
“施主，你前面两条，一个让贫僧不得冤枉你，一个让贫僧不得约束你。这第三条，又是在替自己讨功果。”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但坚定：“前两条，贫僧可以应你。贫僧本就不愿冤枉好人，也不愿背后伤人。”
“但第三条——贫僧做不了主。功果封号，是佛祖和菩萨定的事，贫僧一个凡僧，没这个权力许你。”
孟七盯着他，没说话。
唐僧迎着他的目光开口，“不过贫僧可以答应你——若你这一路兢兢业业、真心护持，到了西天，贫僧替你向佛祖讨要你应得的功果。佛祖给不给，贫僧不敢保证，但贫僧必定倾力相求，绝不食言。”
“如此，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