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几个神情严肃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胸前挂着工作牌。
“王主任,”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我们接到实名举报,称贵考点有考生涉嫌高考舞弊,且态度恶劣,拒不承认,怎么回事?”
全场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集中到我身上。
刚才还在为我说话的同学,此刻也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动摇。
举报?实名举报?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妈。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个刚刚播放了铁证的手机,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表情。
我爸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考场外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不是桂芳,你”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位同志,”
考点负责人王主任上前一步,快速而简洁地说明了情况: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考生家长李桂芳女士,在考试结束后向我们单方面指控其女儿苏晓盈同学携带小抄进入考场作弊,并出示了一段手机视频作为证据。”
“苏晓盈同学坚决否认,并指出手臂红痕是过敏所致,要求查验监控和进行医学鉴定,
我们正在处理,正准备带相关人员进行核实。”
教育局那位领导的目光落在我妈身上,又扫了一眼她手机屏幕,最后看向我,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苏晓盈同学?”
“是。”
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脸上紧绷绷的。
心口那块地方,好像被挖空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对于你母亲的指控,以及这段视频,你有什么解释?”
我静静地看着我妈。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下巴却微微扬着。
为什么呢?
就为了你那永远不合时宜的玩笑?
就为了在别人面前显示你明察秋毫、大义灭亲?
还是说你心里,真的就那么恨我?
“我没有作弊。”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视频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我不清楚,但我确确实实没有违反高考的要求。我要求,并愿意全力配合一切调查,包括查看考场全部监控录像,进行医疗鉴定,甚至在必要且允许的情况下,接受任何形式的复核考试,清者自清。”
教育局的领导深深地看了我一:
“好。既然如此,请相关人员跟我们来办公室,把事情彻底弄清楚。”
“王主任,麻烦安排一下,调取该考生所在考场的全部监控,尤其是入场、安检、考试期间其座位角度的录像,同时,联系校医或附近医院皮肤科医生,准备对这位同学的手臂进行检查。”
“是。”
王主任立刻应下。
“走吧。”
另一位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对我,和我爸妈示意。
我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昂首挺胸,仿佛不是去接受质询,而是去领奖。
我爸脚步虚浮,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裹挟在人群中。
我走在最后,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背上,灼热,刺痛。
我能想象那些迅速亮起的手机屏幕,正在录制,正在直播,正在编辑着足以引爆社交媒体的标题。
5
办公室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嘈杂,但压抑感却成倍增加。
“李桂芳女士,”
李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请你详细陈述一下你举报的内容,并提供你所掌握的证据。”
我妈立刻坐直了身体:
“领导,各位老师,情况是这样的。”
她清了清嗓子:“我女儿苏晓盈,从小唉,可能是我和她爸工作忙,疏于管教,她这孩子,心思就有点歪,从初中开始,就就有点爱耍小聪明,考试的时候,偶尔会看看同桌的,或者在自己手上写点东西。”
我爸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妈无视了他,继续滔滔不绝,语气越来越沉痛:
“我一直以为就是小孩子不懂事,说说她就改了。谁知道,她变本加厉,上了高中,成绩是好了,可我知道,那都是那都是抄出来的!”
“我问她,她不承认,还跟我吵,我也没办法,总不能天天盯着她,可这是高考啊,一辈子的大事,我不能再看着她错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那个视频,将屏幕转向领导们。
“今天早上,我起来给她做早饭,想着最后再鼓励鼓励她。结果路过她房间,门没关严,我就看见她”
她放下手机,用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结果,考完试出来,记者问她考得怎么样,我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肯定觉得考得不错,说不定就是靠着那手上的小抄!”
“我一时心急,又气又急,就没忍住就说出来了。”
“我是有错,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让她下不来台,可是领导们,我这是为了她好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条道走到黑啊,现在把她揪出来,总比她以后上了大学,或者工作了,因为品行不端跌更大的跟头强啊!”
她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几位教育局的领导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严肃。
王主任和刘老师眉头紧锁。
我爸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
而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声情并茂的表演,听着她一句句把我推向深渊的控诉。
很奇怪,刚才在门外那种撕心裂肺的愤怒和崩溃,此刻却消失了。
我好像灵魂出窍,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场由我亲生母亲自编自导自演的荒唐闹剧。
我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了擦脸颊。
那里早就干了,只有一点紧绷的泪痕。
“李局长,王主任,刘老师。”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我母亲所说的一切,除了早上我确实吃过她准备的早餐、她确实碰过我的手臂之外,其余部分,均非事实。”
“我从未在手上写过小抄,从未有过任何作弊的意图和行为,那段视频从何而来,为何会有我的影像和声音,我不知情,也无法解释,我坚持我之前的请求:查看监控,进行医学鉴定。真相如何,自有公断。”
我的话说完,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中多了一些别的意味。
我妈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冷静,她脸上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僵了僵,随即涌上更多的怒气:
“你看,到现在还在狡辩!你”
“李桂芳女士,”
李局打断了她:“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单方面的指控都只是指控,我们会基于事实和证据做出判断,王主任,监控调取和医生联系得怎么样了?”
王主任看了看手机:
“技术老师已经在调取监控了,马上就可以看。校医已经在路上,大约五分钟后到。”
“好。”
李局点点头,看向我,“苏晓盈同学,在查看监控和医生到来之前,你和你的父母暂时在这里等待,在此期间,请保持冷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我妈坐立不安,一会儿整理一下头发,一会儿又对着沉默不语的领导们挤出笑容,试图搭话:
“领导,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也是为了孩子,为了教育的公平公正这孩子就是太倔,不服管教,等查清楚了,回去我一定好好说她,好好管教”
没有人接她的话。
办公室的门并不完全隔音。
我能隐约听到外面走廊上聚集了不少人,窃窃私语声,脚步声,还有手机拍摄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压低的直播解说声。
“家人们,我们现在就在考点办公室外面,情况非常紧张,据说教育局领导都进去了”
“里面正在对质,那个妈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视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看那女孩挺冷静的,不像心虚的样子,会不会有反转?”
“等监控吧,现在啥也别说了,让子弹飞一会儿”
我轻轻地合上了眼睛。
睁眼时,我爸不知何时挪到了我旁边的椅子。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或者握住我的手。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对面还在试图向领导们表慈心的我妈。
我只是看着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等待着。
等待着我的清白。
6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技术老师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拎着药箱的校医。
“李局,王主任,监控调出来了,是苏晓盈同学所在考场今天上午全部的录像,包括入场安检、考试过程多个角度。”
技术老师将电脑放在办公桌上,接通电源。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先看入场安检。”
李局指示。
技术老师熟练地操作着,很快,屏幕上出现了考场入口处的画面。
“放大,看她手臂。”
王主任说。
画面放大,聚焦在我的小臂上。
因为举着手,袖子自然下滑,露出手臂。
皮肤光洁,没有任何字迹,只有正常的肤色。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响声。
“看考试过程,她的座位角度。”
李局继续道。
画面切换。
是我所在的考场内部监控,角度正好能覆盖我的座位。
从发卷到考试结束,两个多小时的录像被以倍速播放。
画面中的我,全程低头答题,偶尔抬头思考,揉揉太阳穴,或者检查试卷。
我的左手一直自然地放在桌面或腿上,右手执笔书写。
没有任何看小抄、偷看旁座、或者频繁查看手臂的动作。
手臂大部分时间被桌面或衣袖遮挡,偶尔露出来的一小截,也看不到任何异样。
“停。”
李局突然说。
技术老师暂停了视频。
画面定格在我抬起左手,似乎有些疲惫地捏了捏后颈。
这个动作让袖子滑下少许,露出手腕上方的一小片皮肤。
“继续。”
李局说。
视频继续播放,直到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我放下笔,整理试卷和答题卡,然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收卷。
全程,没有任何可疑行为。
监控录像播放完毕。
技术老师默默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校医走上前,对我温和地说:“同学,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我默默地将袖子卷起,露出那片依旧明显的红痕。
校医凑近仔细观察,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边缘。
“看起来确实是过敏引起的皮疹,”
校医专业而冷静地说道,“典型的接触性皮炎表现,边缘清晰,有轻微红肿和灼热感,具体过敏原需要进一步检测,但结合这位同学自述的芒果过敏史,高度疑似芒果过敏,从皮疹的新鲜程度和状态判断,发生时间应该就在几小时内,符合早餐后接触的可能。”
就在这时,之前被派去再次核对安检记录的老师也回来了,手里拿着记录本。
“李局,王主任,我们再次核对了上午所有考生的安检记录,记录显示,她携带的物品符合要求,安检无任何异常。”
“入场时金属探测仪无报警,人工检查也未发现任何可疑纸张或电子设备,可以确定,她没有携带任何规定外的物品进入考场。”
三份证据:监控录像、医学初步判断、安检记录,彼此印证,清晰无误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闭上了眼睛,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那股一直哽在喉咙口、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随着这口气,被稍稍挪开了一丝缝隙。
“不不可能”
我妈喃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她脸色发白,眼睛死死瞪着已经黑屏的电脑,又猛地看向我的手臂:
“怎么会没有我明明看见,视频,对,视频,领导,视频你们也看到了啊!那怎么解释?”
“李桂芳女士!”
王主任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他站起身,目光如电地看着我妈:
“考场监控是国家级教育考试的最高标准设备,全程无死角录像,存档备查,具有最高法律效力!”
“至于你那个所谓的‘视频’,”
李局接过话头,声音冰冷,“拍摄角度模糊,画面中人物动作可疑,声音来源存疑,这不是证据,这是对你女儿的诬陷!是对高考严肃性的亵渎,是对我们所有考务人员工作的极大不尊重!”
我妈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和斥责轰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最后求助般地看向我爸。
我爸却猛地转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的脸上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李局的目光扫过我妈惨白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缓和了一些:
“苏晓盈同学,基于目前调查的结果,考试院和考点可以初步认定,你在本次高考中并无作弊行为,你的嫌疑,暂时可以排除,对于你因此事受到的影响和困扰,我们表示歉意。”
我赶紧站起身,对着李局,对着王主任,对着刘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老师,还我清白。”
然后,我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难看的李局和王主任,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但是,李局长,王主任,这件事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顿了顿,感受着办公室里所有人瞬间聚焦而来的目光,包括我妈骤然变得惊愕和愤怒的眼神。
“我要求,追究我母亲李桂芳女士,在公开场合诽谤诬陷、严重干扰考试秩序、损害考生权益的法律责任。”
7
“苏晓盈,你疯了!”
我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我就是开个玩笑,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你居然要报警告我?”
“你个不孝女,白眼狼,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女儿,考上大学就要把亲妈送进监狱啊!”
她捶胸顿足,涕泪横流,试图用惯常的撒泼和道德绑架来挽回局面。
办公室里的领导们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直像雕塑般沉默的我爸,突然动了。
他走到我妈面前,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我妈的脸上。
用力之大,让我妈的脸瞬间偏了过去,头发散乱,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连我妈的哭骂声都戛然而止,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爸,仿佛不认识这个同床共枕几十年的男人。
“够了!李桂芳!”
我爸的声音嘶哑,震得人耳膜发疼:
“玩笑?你管这叫玩笑?你以为晓盈的前途是什么?是你茶余饭后的谈资吗?是你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毁掉的玩具吗?啊?”
“你听听!你听听外面都是什么声音,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那些视频,会把晓盈推到什么境地?她是你女儿,是你亲生的女儿!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
我妈彻底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爸,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再看看周围神色各异的领导和老师,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玩笑过后,都不一样了。
我别开了脸,不再看他们。
刘老师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揽住我的肩膀,低声说:
“晓盈,我们先出去吧,这里交给领导处理。”
我点了点头,任由刘老师带着我,走向办公室门口。
路过我爸身边时,我脚步微顿,却没有抬头看他。
我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疲惫而苍老:“李局长,王主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们,我们配合一切调查,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
“另外,我正式提出,和李桂芳女士离婚。”
我妈的尖叫声再次响起,但很快被关上的门隔绝在了身后。
我站在走廊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外面依旧围着不少人,举着手机,议论纷纷。
看到我出来,所有的镜头和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刘老师挡在我身前,对那些试图涌上来的人严肃地说:
“事情正在处理,请大家不要聚集,尊重当事人,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我抬起头,迎着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好奇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事情的发展,快得超乎想象,也慢得度日如年。
考场外发生的一切,被无数个手机镜头记录,以病毒般的速度在网络上传播。
“惊天反转!母亲自导自演诬陷女儿作弊,监控还其清白!”
“可怕的控制欲?母亲为‘管教’女儿竟不惜毁其高考!”
“不是玩笑是犯罪!支持女生维权!”类似的标题开始席卷社交媒体。
我的名字、学校、过往优异的成绩、甚至我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成了人们热议和同情的焦点。
无数陌生的网友在相关新闻下留言,鼓励我维权,支持我追责,痛斥我妈的行为“不配为人母”。
教育局和考试院的处理异常迅速和严厉。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我妈的“举报”被正式定性为诬告和严重扰乱考试秩序行为。
她不仅被严肃批评教育,还因涉嫌诽谤和干扰国家教育考试,被移交公安机关进一步处理。
同时,考试院出具了正式文件,澄清我在高考中无任何违规行为,成绩有效,以正视听。
我爸这次没有再犹豫。
在咨询了律师,并经历了我妈几次哭天抢地、以死相逼的闹腾之后,他坚定地提起了离婚诉讼。
我坚持了我的要求。
在律师的帮助下,我们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控告李桂芳诽谤。
法律程序有条不紊地推进,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我。
每一次开庭,法院外都有媒体和关注此事的民众守候。
我妈从一开始的激动辩解,到后来的沉默麻木,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而我的生活,似乎也走上了另一条轨道。
高考成绩出来了。
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家千里之外的一所顶尖大学。
我想离开这个充满窒息记忆的地方,远远地。
最后一次见到我妈,是在离婚判决和我的案子一审宣判之后。
她因为诽谤行为造成较大社会不良影响,被判处拘役并处罚金,同时被要求在一家本地报纸和网络平台发布经法院审核的道歉声明。
离婚判决也下来了,房子归我爸,她几乎算是净身出户。
我爸带我回去收拾我最后的东西。
打开那扇熟悉的门,屋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
我妈坐在客厅光秃秃的地板中央,手里拿着那张离婚判决书,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不过短短数月,她仿佛老了二十岁。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我和我爸,眼神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怎么会这样呢”
“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一个玩笑而已怎么就家没了呢”
8
没有人回答她。
我爸沉默地走进我的房间,帮我收拾最后的书籍和杂物。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个生我养我,也曾一次次用言语的刀子将我割得遍体鳞伤的女人。
玩笑?
对我而言,从来不是玩笑。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走进了我曾经的房间,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装载了我十几年痛苦与挣扎的空间,然后,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爸,走吧。”
我爸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这个曾经名为“家”的房子,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压抑的、最终崩溃的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渐渐消散在门外。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站人潮汹涌,我和爸爸拖着行李,挤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飞逝。
那座承载了我所有噩梦与挣扎的城市,在暮色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爸爸坐在我对面,望着窗外,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苍老,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清晰和坚定。
“晓盈,”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以后就我们爷俩了,爸爸以前没用,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
我转过头,看向他。
“爸,”我轻声说,声音平静,“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列车呼啸,驶向未知的远方。
我靠在窗边,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
这一次,我的未来,不再有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