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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们真的去了乞力马扎罗山。
宋灼和温谦没有家族和亲情的压力,这些年经常陪着姜薇到处旅行,四处登山。
这种山体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但沈执宴只能偶尔出来一趟,这次刚爬了半天就直喘粗气。
宋灼笑着打趣:
“老沈你不行啊,大一那会爬珠穆朗玛峰,你可是走在最前面的。”
沈执宴吸着氧,“啧”了一声:
“你试试连着一个月加班开会,连散步的时间都没有,你现在也爬不动。”
已经走过去的温谦见他们停了,大声喊:
“别停啊,薇薇都比你们强!”
几个人看向只剩一个背影的姜薇,都无奈笑着跟上去。
路上沈执宴抬腕看时间,宋灼眼尖,凑过去问他:
“你这手背怎么这么大的牙印,苏芸咬的?”
“她真是属狗的,小学有同学欺负她,她不服气,把人家的胳膊咬出两个血洞,幸好苏家有钱,不然肯定被退学。”
温谦也笑:
“你还说呢,苏芸后座的男生拽她辫子,你二话不说就把他头发剃成光头,让他一个多月不敢上学。”
他们聊着小时候的事,沈执宴却愣了愣,摇头:
“不是她咬的。”
他抬起头:“是去年你妹妹突然发病,咬我的那一口,到现在还留着疤。”
温谦脸上的笑意僵住,不自然地垂下了头。
宋灼也闭了嘴,三个人沉默着往上爬,却又各怀心事。
沈执宴还记得那次。
温谦说想妹妹,沈执宴借口要给她买零食,瞒着苏芸偷偷把她从特殊学校接出来,想让温谦远远看一眼再送回去。
可他忘了妹妹对车喇叭敏感,在路边买冰激凌的时候马路堵车,到处都是按喇叭的声音。
妹妹突然发病,挣扎着要跑。
他右手举着冰激凌,左手用力按住她,但她发起病来力气很大,咬了他的手背就跑了。
那里是闹市,他和温谦用尽办法都找不到,只好让温谦先躲起来,打电话给苏芸。
苏芸气得脸通红,也顾不上骂他,只能报警找人。
偏偏那天下午,姜薇看了一个迪拜的宣传片,突发奇想要去哈利法塔,央求他们陪她一起去。
认识这么多年,他一向拗不过她,只好撒谎去出差,把找妹妹的事交给苏芸,他登上了去迪拜的飞机。
落地迪拜的时候,苏芸说妹妹找到了。
他和温谦都松了口气,以为能好好玩了。
可苏芸下一句却是——
“我流产了,孩子没保住。”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他的疏忽就这么没了。
沈执宴看看时间,国内时间11点半。
他提前交代过登山队的队友,今天9点就去告诉苏芸他坠亡的消息,务必要好好照顾她,以免她伤心过度。
现在这个时间,苏芸应该在哭。
沈执宴心里忽然冒出两个莫名的情绪。
一个心疼苏芸,为了一个谎言而流泪。
另一个却又得意,觉得她为了宋灼温谦难过好几年,这次终于也轮到他了。
但不一样的是,她不爱宋灼温谦,她爱的是自己。
等姜薇的攻略任务完成了,他们爬完乞力马扎罗山,再玩一圈,他就飞奔回苏芸身边,让她体会爱人死而复生的惊喜。
一声欢呼忽然打断他的想象,沈执宴抬起头,看到姜薇站在高处向他们挥手:
“我比你们都要快,晚上扎营的时候你们都要给我跳舞!”
三个人笑笑,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谦低着头,轻轻叹息: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苏芸。”
“前几天爷爷生日,我远远看着苏芸给他唱生日歌,爷爷吐了她一身她也没埋怨,还细心哄他睡觉。”
“要不是她,爷爷和妹妹早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姜薇就喊他拍照。
温谦的叹息顿时戛然而止,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留宋灼和沈执宴在后面慢慢爬,他压低了声音:
“老沈,我爸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缺个继承人,你说我能不能死而复生?”
“我是独生子,万一我爸妈有个意外,宋氏那么大的企业怎么办?总不能给董事会那帮老头吧?”
沈执宴抬了抬眉:
“宋氏那么大的企业,是苏芸给你撑下来的。”
“你忘了吗,你假死之后董事会内部出现矛盾,资金链断裂,你爸妈还不起债务要自杀,是苏芸把他们从楼顶救回来,咬牙往宋氏砸了十几个亿。”
宋灼的话卡在嗓子里,张着嘴,只能吐出一个音。
“我”
良久,他眼眶红了。
“对,就算发生什么,宋氏也该给苏芸。”
“而且我都死这么多年了,还怎么死而复生?”
沈执宴嘴角动了动,却又安慰自己。
宋灼是假死时间太久,信服度不够,他不一样。
爬山只需要几天,爬完再去周边各国游玩一圈,前后才两个月,他给的死亡原因又是尸骨无存。
只要回去说是卡在半山腰,他跨过艰难险阻才回家,所有人都会信他是大难不死。
苏芸也会信的。
她那么爱他,一定会信。
乞力马扎罗越往上气温越低,风也越来越刺骨。
温谦陪着姜薇走在最前面,沈执宴和宋灼断后。
可越走,他们就越发沉默。
只有姜薇始终精神饱满,心脏也不疼了,时而要拍照,时而要他们给她讲笑话。
直到登顶那天,姜薇在天际之间兴奋地喊叫。
他在她自拍的时候问她:
“薇薇,你的任务什么时候算完成?”
姜薇把自己和风景框进镜头,随口说:
“什么任务?”
6
沈执宴没反应过来,宋灼和温谦也怔住了。
宋灼小心翼翼提起:
“就是你说要从苏芸手里抢走三个男人,就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这不是你的攻略任务吗?”
姜薇眼睛眨了眨,不以为意地点头:
“对,是我的攻略任务。”
三人松了口气,沈执宴继续问:
“什么时候算完成?”
自拍照拍完了,姜薇举着手机把他们三个也框进去。
比着耶,只露出护目镜下的一双眼睛:
“早就完成了,我没告诉你们吗?”
沈执宴了然,回头说:
“看来我假死就算完成了。”
宋灼脸上堆着笑意,小声说:
“那等回国,我慢慢放出消息说我没死。”
温谦也马上说:
“我爷爷每次糊涂了都念叨我的名字,到时候我得悄悄去看他,别刺激到他,还有妹妹也得”
“对了,我们把这附近几个国家玩遍了,就去看极光吧!”
姜薇忽然冒出一句,不等他们说话就开始做计划:
“极光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看到的,我们先去北欧租个房子,或者干脆买一套,我们一边把北欧玩一遍,一边等极光。”
“听说极光拍出来特别美,那就得找好角度宋灼,你派人把南方蔷薇小院的摄影设备寄过去吧,到时候一定能拍出最美的照片,我要发朋友圈!”
沈执宴的脸色越来越沉,宋灼和温谦也坐不住了。
温谦搓了搓指腹:
“薇薇,我们这都帮你完成任务,也没必要假死了。”
“等我们回去处理一下家里的事情,再陪你去看极光好吗?”
宋灼也跟着说:
“对啊,这些年我们没有身份,每次出行都要租直升机,多麻烦,等以后我们恢复身份了,就能陪你坐航班,住酒店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姜薇的笑容逐渐收敛,她挨个看过去,最后定在沈执宴脸上。
“执宴,你也不想陪我去看极光吗?”
沈执宴摇头:
“不是不陪你去,只是”
他斟酌了半晌,才说: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除了姜薇这个身份,无亲无故没有牵挂,但我们毕竟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我们不能抛下不管。”
“你先去北欧等等,我们处理好了马上过去。”
宋灼温谦点点头,表情里已经有了回家的期待。
姜薇看了他们片刻,蓦地笑了:
“你们都死这么久了,还怎么回去?”
宋灼“啊”了一声:
“可我们假死也是为了你的任务啊。”
“我不是说了吗,我任务早就完成了。”
姜薇双臂抱胸,背后是连绵的东非群山。
开口时,她嘴角上扬:
“和你们三个一起,爬一次珠穆朗玛峰。”
“就是我的攻略任务。”
7
大一那年,他们在旅行俱乐部相识。
沈执宴极力推荐登山队,拉着他们一起入队。
因为苏芸不爱旅行,她喜欢跑步,所以他们没和她商量,四人请了假,欢呼雀跃着登了一次珠穆朗玛峰。
在山顶姜薇哭着说,她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一场攻略任务,而任务目标是苏芸。
只要能从苏芸手里抢走三个男人,她就能永远留下,否则她会心脏麻痹直至死亡。
他们心疼她,毫不犹豫就说帮忙。
怎么抢,如何抢。
先找理由和苏芸结婚,再假装意外死亡,去到姜薇身边。
可宋灼温谦本来就是苏芸的发小,说为了家族联姻无可厚非,沈执宴压根不认识她,怎么结婚?
那就等,等到她二度丧偶,他再接近她、追求她、娶她。
这是他们从大一就定下的完美计划。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起敲定,连假死后怎么生活都考虑好了,全心全意为了她的任务而拼命。
为了这个计划,宋灼差点害家族企业倒闭,温谦的企业被卖掉,爷爷伤心过度住进医院,智力不足的妹妹在丧礼上磕到后脑勺,彻底成了傻子,
而沈执宴,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他出场的机会,和并不熟悉的女人结婚,真正爱上她,却又没了一个孩子。
九年,从头至尾,过了九年。
可姜薇今天却笑着告诉他们,登上珠穆朗玛峰山顶那天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宋灼猛地站了起来:
“你骗我们?”
姜薇往上耸着肩:
“怎么叫骗,是你们主动说要帮我的,我可没逼你们。”
温谦也坐不住,越是生气就越是无法呼吸:
“我们为了你假死这么多年,干什么都要躲着人,你却”
“你看,你又没好好听。”
“我说了,我没逼过你们,假死的计划也是你们主动提的,我半个字都没说。”
寒风吹过,宋灼和温谦已经气疯了。
他们不再多说,拿上自己的包就往山下跑。
沈执宴咬着牙起身,死死盯着她: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假的?”
姜薇没有回答他,而是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腕:
“执宴,他们走就走了,我不在乎。”
“但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你来的,谁知道你们说要你最后假死,害我等了这么多年。”
“留下吧,我完成任务得到很多奖励,其中一个是永远花不完的钱,以后我养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们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漂亮风景,你陪我旅行”
“放开。”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姜薇愣住,下一秒他就抽出胳膊。
“姜薇,最该死的就是你。”
他也走了。
姜薇抓紧衣角,望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
“你们别后悔!”
风声盖过她的狠话,他们一刻不停,想尽办法回国。
直升机起飞后不久,手机总算收到信号。
沈执宴下意识要找苏芸的微信,却看到登山队队友的未接来电,和疯狂的几十条未读信息。
“快回来,这昏招玩砸了!”
“接电话啊沈执宴!”
“你老婆没哭也没闹,她拿到死亡证明就卖房,然后直接改嫁了!”
8
说是世纪婚礼,实际上无非就是奢华与昂贵。
婚纱要挑最贵的,策划要找最有名的,婚礼场地也得是最高规格的花园场地,还得空运新鲜花束,再请翻糖蛋糕师定制婚礼甜品。
我好几次忍不住,提醒许暮舟:
“你是头婚,但我是四婚,这么高调会让人嚼舌根的。”
“你没听到吗,好多人都说你娶了我,就会死。”
许暮舟却不以为然。
他坚持要把每一样都做到极致,就算是每一道菜也要亲自试吃,保证造型和口味都是顶级。
我无奈问他为什么,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固执地说:
“他们又不是真的死了,就算是真死,我也不怕。”
“芸芸,你结了四次婚,可这是你的第一场婚礼。”
“如果我糊弄过去,万一你以后看到更好的婚礼,后悔嫁给我怎么办?”
“我可是等了好多年,亲眼看着你选了三个男人才轮到我。”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结第五次了。”
我愣在原地,手指被他握紧。
如果不是他说,我都忘了我没办过婚礼。
宋灼温谦都是我一起长大的朋友,领证是为了帮他们的家族,没必要办婚礼。
我和沈执宴是正常恋爱结婚,可他父母嫌弃我是三婚,更不愿意他娶一个克星,说什么都不愿意参加婚礼,还怂恿整个沈家的人都不认我,敢举行婚礼就过来砸场。
沈执宴被夹在中间,我不想他左右为难,干脆说婚礼不办了。
这次,还真是第一次。
我看着许暮舟把结婚证摆在床头,墙上挂着红色彩带,是他亲自布置的。
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
“嗯,不会再有第五次了。”
婚礼当天,我单独开了一桌给宋叔叔宋阿姨,还有温爷爷和妹妹。
可直到仪式结束,我敬完酒了他们也没来。
我派人去接,那人跑回来时惊讶地话都说不清楚:
“苏小姐,他们就是那个”
“宋先生,和温先生宋灼和温谦,他们回来了!他们都没死!”
说完他大喘气几下,指着大门:
“沈沈执宴也回来了,他也没死,他们仨都活得好好的!”
现场宾客都吓一跳,有的人慌里慌张聚在一起。
“不是吧,看苏芸结婚,他们仨一起回魂了?”
“这也太巧了,三个前夫一起活过来了!”
话音刚落,沈执宴踉跄着跑过来,被草地上的音响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来不及喊疼,急忙爬起来往我这边扑。
“老婆苏芸,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许暮舟一个箭步挡在我前面,沉声喊:“保安!”
我拦住他:“等一下。”
从他身后探出头,我问沈执宴:
“你没死?”
“我没死,我当然没死,所以你不能嫁给别人!”
“那宋灼和温谦呢,也没死?”
“他们也没死不是,他们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不能”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
“大家都听到了,我的三任前夫都没死,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苏芸不是克夫灾星,以后谁都不许诅咒我丈夫许暮舟,再让我听见这些话,就别怪我苏家不客气!”
宾客们不明所以地互相看看,然后点了点头。
我满意了。
“现在,保安可以把这个没有身份的人赶出去了。”
9
沈执宴慌了,手指奋力伸向我:
“苏芸你不能这样,你听我解释,我假死是有苦衷的啊!”
“而且我跟你说过让你等我,两个月我就会回来的,只要两个月!”
我勾了勾唇角:
“苦衷就是帮姜薇完成她的攻略任务?”
“沈执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等你两个月?”
保安架住他的胳膊,他突然一下子卸了力:
“你知道?”
“嗯,宋灼温谦悄悄去找你喝酒那晚,我听到了。”
“所以沈执宴,别说什么苦衷,你们明明都甘之如饴。”
沈执宴所有话都被噎了回去。
保安把他赶出去时,他还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我牵起许暮舟的手,晃了晃。
“我已经往前走了,你们三个就去还过去的债吧。”
门关了,我听见许暮舟长长吐了口气。
“怕我跟他走?”
“不是。”
他擦着额头的汗珠,另一只手却紧紧牵着我:
“怕你拿戒指砸他。”
我低头:“这不是为了婚礼的假戒指吗?”
“是真的,十位数,全世界只有咱这两个。”
我咽了口唾沫,话都不敢大声说。
“还真是世纪婚礼啊”
婚礼结束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宋灼。
叔叔阿姨热情地把他没死的事宣布出去,可董事会都只认可我地管理,谁都不想让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摘果子。
闹来闹去,宋氏又要倒闭了。
而温爷爷整个人都糊涂了。
他不认识温谦,见到他就骂他是抢走他孙子的小偷。
妹妹在那次受伤之后就更不认识人,一张嘴就流口水,这辈子都废了。
我偶尔也会见到他们。
宋灼几次三番来求我帮忙,还不惜说出小时候那些事来道德绑架。
可我一拿出救宋氏时花的钱,他就落荒而逃。
温爷爷现在只记得我,温谦拜托我去证实他的身份。
但只要我去了,温爷爷就连门都不让他进。
他好不容易恢复身份,却又要在爷爷的阿尔兹海默症和妹妹的智力不足里,磋磨半生。
久而久之,我和他们的联系慢慢淡了。
半年后,我和许暮舟去跑马拉松。
路上听到有人讨论,说刚从乞力马扎罗山回来。
“真的假的,你亲眼看到的?”
“当然是真的,那个男的疯疯癫癫把一个女的拖到山顶,骂了几句就把她推下去,然后他自己也跳下去了,我们救都来不及。”
许暮舟拉住我的手:“别听。”
我点点头加快脚步,却还是听到了后面那几句。
“他骂了什么?”
“好像是”
“不是喜欢旅行吗,不是喜欢登山吗,那你就好好看着,这辈子都别闭眼。”
慢慢的,我们离这场对话越来越远。
我忽然想起送他登机那天,人潮汹涌。
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拜拜。”
我和沈执宴的缘分,到那就结束了。
前面这条路,才是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