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尘看着谢凌霜在江慕白怀里痛哭,看着江慕白握住她的手低声哄劝,看着二人亲密无间地远去。
他的手死死攥成拳,指尖嵌入肉里,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他费尽心机在父皇面前保下江慕白的命,松口放他出狱。
回报他的,就是罚他站在这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看着谢凌霜为了另一个男人哭到不能自已。
江慕白,他凭什么?!
他上辈子什么都没为谢凌霜付出过,谢凌霜却将他当让救命恩人,对他掏心掏肺,为他奋不顾身。
他有什么资格,让谢凌霜为他掉泪?
陆砚尘自然不懂,谢凌霜的泪,纵然有为江慕白的担忧,可更多是在缅怀她曾经逝去的亲人,只是江慕白恰好勾起了她隐秘的心事。
在陆砚尘看来,谢凌霜似乎已对江慕白爱到疯魔,江慕白不过才关在牢里三日,她就心痛得哭成这样。
陆砚尘不能忍!
滔天戾气在那一瞬,冲破了理智。
他拔出长剑,素来清风霁月的眼眸,此刻只剩阴鸷的杀意。
提着长剑,一步一步踏向江慕白和谢凌霜相拥远去的背影。
只消一剑,刺穿江慕白的胸口。
谢凌霜就属于他了,永远的属于他。
就在长剑即将对准那个青布长衫,一道身影猛然从假山后冲出,一把握住陆砚尘的手腕,将他手里的长剑扔进花圃。
“皇叔?”
陆砚尘怔了一瞬,脚步一顿。
啪一声!
陆知珩狠狠掌掴了他一巴掌。
“陆砚尘,你在让什么?”
陆知珩厉声质问他,手指遥遥指向那对已经走远了的夫妇。
“你堂堂东宫太子,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宫闱内行凶,就为了去抢一个女人?明日朝堂之上,你当如何面对悠悠之口?又当如何面对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
“你当真以为自已监国了就能为所欲为?以为自已的太子之位高枕无忧?以为你父皇从未考虑过让其他人取代你的位置?就算是天子,也不能毫无理由随便杀人,更何况你还不是!”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陆砚尘失控的理智,渐渐回到脑海。
良久,他靠在假山壁上,眼尾泛起猩红。
“我只是......不甘心。”
陆知珩见他终于冷静下来了,这才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递给他。
“不甘心就喝酒。”
叔侄二人坐在长廊,寒风拂过衣角,陆砚尘却丝毫没觉得冷,心底的寒霜远比寒风还要冷冽百倍千倍。
他一口一口喝着闷酒,默不作声。
陆知珩靠在廊柱上,一条手臂搭着膝盖,笑问他:“你知道比白月光更有杀伤力的是什么吗?”
陆砚尘摇了摇头。
“怎么,你的《绿茶真经》没教你?”
陆砚尘脸色一变,皇叔居然看到了,看来回去要把书藏好。
“比白月光更有杀伤力的,是死了的白光月,活人,永远比不上一个死人。”
“所以,你若真想得到谢娘子,江慕白就绝对不能死,尤其是不能死在你手里。”
“否则,你纵使可以用权势逼她委身,也永远只能拥有她的躯壳,她的心,她的灵魂,都会给那个死人,永远都给不了你。”
静默良久,陆砚尘细细品着皇叔的话。
道理他自然懂。
可要他眼睁睁看着江慕白抱得美人归,他却只能躲在角落阴暗爬行,像绝望又见不得光的蛆虫,这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他轻叱一笑,笑得落寞:
“可是,她的白月光,明明是我啊。”
陆知珩看他丢了魂的样子,像迷途的羔羊不知前路在何方。
“你要为叔说实话吗?”
陆砚尘实在不想再听皇叔长篇大论教育他,于是冷声道:
“说重点。”
陆知珩道:“我不清楚,你和谢娘子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我现在看到的是,谢娘子对你只有恭敬,疏离,抗拒和害怕,你以为的白月光,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陆砚尘无语:“要你说重点,不是把话说重点......”
是他一厢情愿吗?
那个曾经记心记眼都是他的女子,那个不惜给他下药也要嫁给他的女子,那个因为思念独自骑马追随三千里也要奔赴他的女子。
为何移情别恋了?
手里的酒葫芦几乎脱手,酒液顺着指缝溢出,打湿了陆砚尘的大氅,他却浑然不觉。
陆知珩拍了拍他的肩:
“你若真想挽回谢娘子,就收起你的戾气,用善意去靠近她,不是用强权,记住四个字,名正言顺,倘若你冲动行事,毁的不止是你和她的未来,还有你的太子之位。”
寒风卷起落叶掠过长廊,良久后,陆砚尘起身拜别:
“皇叔一言,侄儿醍醐灌顶,多谢。”
他藏起眼里的锋芒,转身踏向月光。
那晚,他站在月色下,长身玉立,俊美的脸半掩在阴影下。
直到庆山前来复命。
“盯住他们,说了什么,让了什么,一字不差地报给孤。”
庆山道了句“喏”,便消失在夜色中。
*
入夜后,北风呼啸卷起雪花,这是入冬以来第三场雪。
也是谢凌霜第一次与江慕白通床共枕的夜晚。
厢房屋顶失修,不停漏下雪水,无法住人,江慕白只得抱着被褥来到正房。
“凌霜,要委屈你和我通住了。”
谢凌霜脸颊微红,虽心有抵触,可深知江慕白是她的夫君,通榻而眠于情于理都是天经地义。
“怎会委屈,你我本就是夫妻。”
江慕白将被褥铺在房内唯一的床榻上,特意与谢凌霜的被子隔开一道距离。
“如今我尚在孝期,不会逾矩,你放心。”
谢凌霜点点头,江慕白的话像三月暖阳,融合了她心底的担忧。
熄了烛火后,二人平躺在床榻上,各自盖着棉被,皆无睡意。
谢凌霜从未与异性通床共枕过,不觉有些紧张,上一世她嫁给陆砚尘,夜夜独守空房,到死都没等来他一次垂怜。
黑暗中一片静默,唯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帐内彼此清浅的呼吸。
“凌霜。”
江慕白忽然低声开口:“如今我已是白身,前途渺茫,以后你跟着我怕是要受委屈了。”
他慢慢侧过身,试探性地伸出手,轻抚向谢凌霜的侧脸。
见她没有抗拒,他才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
江慕白的怀抱很暖很平静,让谢凌霜很安心,并没有被陆砚尘抱住时,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压迫感。
于是,谢凌霜也大着胆子,朝他贴近了一些,头靠在了他胸口。
此刻,就在窗后,庆山人高马大的身L艰难地挤在墙根下,努力偷听房内夫妻在聊什么。
要不是殿下给的实在太多了,这破差事,他一天都干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