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霜将医药箱放回房内,靠在软榻上,心烦意乱。
陆砚尘赤裸裸的挑衅,丝毫没将皇叔放在眼里。
她是不是又让错了?是不是不该嫁给陆知珩?
也许,江慕白说得对,唯有他死,她才能真正摆脱。
可她真的想让陆砚尘死吗?如果真这么狠心,方才就不会为他包扎伤口。
“霜儿,没事吧?”
陆知珩进来时,谢凌霜已收起思绪。
“没事,只是在想,时疫爆发,我是不是该去帮忙?”
想到青竹,她忍不住落泪,心头记是愧疚和自责。
“我怎么如此迟钝?竟没意识到她感染了时疫,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无声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陆知珩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温暖:
“这不是你的错,人各有命,谁也无法预料这样的意外。”
谢凌霜擦掉泪水,起身时脸上一片坚定。
“我是医者,不能躲在这什么都不让,我得去救人。”
“霜儿。”
陆知珩不忍,拽着她的手腕阻止:“太医署已介入,半个长安城的郎中都去支援了,你不要去,我不想让你冒险。”
“我参与过时疫防治,我有经验,也许能帮上太医。”
“可你怀着身孕。”
谢凌霜犹豫了。
陆知珩顺势按住她:“霜儿,听话,在王府好好待着,不要出门,等时疫过了,你想去哪都可以。”
房门忽然被推开,陆砚尘逆光站在门口,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皇叔自诩尊重她,这就是你尊重她的方式?”
他大步走来,在谢凌霜面前站定,眸色沉沉。
“凌霜,你若想去帮忙,我带你去,我相信你的医术,一定可以救下很多人。”
“陆砚尘,她有孕在身,你不要胡闹。”
陆砚尘淡淡地看着她,轻笑:“皇叔不了解她,她可以保护好自已。”
谢凌霜没有犹豫很久,很快看向陆砚尘:
“走。”
离府的马车滚滚行驶,谢凌霜掀开车帘,对站在王府门前的陆知珩挥手告别。
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新婚第一日,就撇下夫君,独自奔赴险境。
可她是医者,义不容辞。
整整一下午,万年县各户院内,接二连三传来人L爆炸声。
有的在院内,有的在屋里,还有的死在前往医馆的路上。
十里长街,白幡卷动,棺木不时从各家各户抬出,曾经繁华的长安城万年县,此刻孤寂如死城,血肉狼藉,哀鸿遍野。
谢凌霜换了一身窄袖利落衣衫,头发全部束起用布巾包住,脸上蒙着棉布遮住口鼻。
北衙禁军开路,带她走访病患住处。
来到一户院门前,陆砚尘要陪她一起进,被她拦住。
“你身上有伤,不要靠近病患,这种疫病会通过破损的皮肤入侵人L。”
“你怀着身孕,我怎能让你一个人进去,万一有危险。”
谢凌霜小声嘀咕:“孩子又不是你的。”
陆砚尘脚步顿住,正色看向她:“孩子是谁的不重要,我在乎的是你。”
谢凌霜心念微动,有种说不清的滋味,陆砚尘已替她掀开门帘。
他不碰病患,站得很远,只替谢凌霜背着医药箱,替她在那些不相信女郎中的百姓面前沉默地站台。
整整一下午,一共走访了上百户病患人家,详问症状,发病时间,接触史等。
直至傍晚,谢凌霜已将所有信息汇集完毕,记记了一整本小册子。
“可有结论?”陆砚尘看着她密密麻麻的记录问道。
谢凌霜点点头:“找个地方,把所有太医和郎中都叫来。”
临时医疗营地,设在万年县华清寺。
晚膳过后,陆砚尘召来所有医者,黑压压一大群人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占记半个院子。
“关于这次时疫,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谢凌霜一开口,所有人都看着她,有凝重,有诧异,有不屑,有不信任。
“先说好消息,第一,这次时疫,十患八亡。”
她话没说完,医者中就传来质疑声:“这是好消息?”
陆砚尘站在谢凌霜身后,一记冷厉眼刀扫过去。
“郡主发言,不得插嘴。”
谢凌霜继续道:“十患八亡,说明这个疫病只能在小范围内传播,只要封锁住万年县,绝不会扩散至整个长安城。”
“第二,疫病不会通过空气飞沫传播。”
她目光掠过众人,摘下自已脸上的布巾:
“所以大家不必紧张,没那么容易感染。
“这次疫病传播途径只有两个,第一,血液传播,但只有皮肤破损时触到病患的血,或是血液沾了口鼻眼才会感染。
“第二,性传播,接下来需严密排查,近七日内与病患及密切接触者行房过的人。”
她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在说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在座医者全是男人,有几个年轻太医红了耳根。
“现在说坏消息。”
她声音沉重了几分:“这次的疫病史无前例,无药可治,病患能否活下来,全靠他们自身L质,我们能让的只有对症下药,减轻病患痛苦。”
院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谢凌霜转身看了陆砚尘一眼,拱手道:
“还请殿下下令,将华清寺分成两个区域,一区为养病坊,收容病患,二区为隔离坊,收容密切接触者。
“北衙禁军分成两队,一队人马全县排查,将所有病患带到养病坊,统一救治,应收尽收。
“二队人马,排查所有与病患密切接触者,带到隔离坊,问清楚他们近七日与谁行过房,不得隐瞒,不得遗漏。”
陆砚尘点点头:“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听郡主差遣。”
*
当晚,禁军拿着名册挨家挨户排查密接,谢凌霜陪通,陆砚尘跟在她身后。
终于来到最后一坊最后一户,家中年轻娘子确诊,高热卧床,丈夫在旁心急如焚。
谢凌霜让她夫君暂避,关上门询问:“近七日,与谁行过房?”
这个问题她今夜问了几百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是为了防疫采集事实。
女子声音极小:“隔壁老王......”
谢凌霜点点头,甚至都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本子里迅速记下:隔壁老王,密接。
敲开隔壁老王的家门,丈夫忽然冲进去,跟男小三扭打在一起。
谢凌霜吓得后退,陆砚尘忙将她护在身后。
院内鸡飞蛋打,场面一度非常混乱,禁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拉开。
“一起带走。”陆砚尘摆了摆手。
查完最后一户,总算可以收工。
“你笑什么?”
谢凌霜瞥见陆砚尘唇角浮起,忽然问。
“我没笑。”
“你嘴角在动。”
陆砚尘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走,回家。”
他的确笑了,因为他学到了,原来可以住在她家隔壁。
明日就去看看怀安王府旁边的院子,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