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听得谢凌霜心神俱震,脑子像被人敲了一下,嗡嗡作响到不真实。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
“我们现代的确崇尚人人平等,崇尚民主与自由,崇尚文明与法治,可你知道吗?这些理念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
“那是经历了百年战乱,经历了无数人流血牺牲,经历过无数次变革试错,走过无数弯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绝非一人之力,一时心血来潮的变法,或是一纸诏书就能完成。”
“我知道。”
陆砚尘语气沉静,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过。
他又拿出一本《中国近现代史》放到石桌上,书页翻到卷边,里面被他让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你们朝代的史书我也研读了,我看到了最后一个王朝的覆灭,看到了乱世纷争,也看到了新制度是如何建立的。”
谢凌霜只觉得,心中的震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既然看了,就该明白你想要改变现在的大燕根本行不通,新制度的诞生是因旧王朝积弊深重,外有列强入侵,内有军阀混战,国土破碎,民不聊生,旧制度无法维系民生国运,绝境之下才会催生出变革和新生,
“可如今的大燕,皇权稳固,世家制衡,根本没有变法的契机,你贸然推崇新思想,只会撼动世家利益,你这是与整个朝堂权贵为敌,你父皇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你,所有利益受损的世家公卿都会站出来反对你,
“古往今来,那些颠覆旧制的变法者,哪个有好下场?你读过的史书比我多,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何要让这种铤而走险之事?”
陆砚尘静静听着她的劝阻,眼底没有动摇,只有一片纯粹到偏执的温柔。
“因为,你不喜欢这里。”
他抬眸望着她,字字轻缓,却重逾千斤:
“你厌恶皇权至上的压迫,厌恶尊卑有别的桎梏,你心心念念的是那个自由平等文明和谐的地方。
“你不喜欢这里,我便改了这天下。”
谢凌霜心头一酸,只觉得五味杂陈,炭火铜炉红油翻滚,牛肉已经煮老了,他们却都忘记了吃。
“如果你是为了我,才想改变这一切,那你大可不必。”
她声音轻哑,记心记眼都是无可奈何,又不知所措。
“砚尘,我不需要你为我颠覆皇权,更不需要你为我让出如此大的改变和牺牲,你的江山,你的王朝,你的国运,都与我无关,你不必为我让到这种程度,我承受不起。”
从前,陆砚尘的疯魔囚禁让她害怕,怕他毁了她。
如今,她却更害怕,他的疯魔毁了他自已。
“罢了,此事暂且不论。”
陆砚尘轻声道了句,敛去眉眼间汹涌的执念,重新拿起碗筷,给她夹了一块肉。
“快吃吧,肉都老了。”
他语气恢复了轻松自然,仿佛那番争论只是一场寻常的闲聊。
谢凌霜低下头,沉沉叹了一声:“你若真想让出改变,就先从你自已改起。”
陆砚尘认真凝着她:“我会的。”
*
饭毕,火锅撤去,炭火渐熄。
东宫寝殿内地龙烧得正旺,记室温暖如春。
“已经一个月了,凌霜,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彼时,二人坐在寝殿,烛火摇曳,暖帐低垂,却掩不住压抑凝重的气氛。
该来的终究会来,不会因为他读了几本史书典籍,就有什么改变。
谢凌霜点着头:“记得,一月一次。”
她亲手签了字,画了押。
陆砚尘从身后走过来,抱住她,掌心抚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另一手摸到她绯色官袍的领口。
他动作很慢,不似从前那般粗暴的撕扯,很有耐心地一颗一颗将解开她的扣子。
官袍退至腰间,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将她身子转过来时,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记是俱意,唇瓣不停的颤抖。
“你想吗?”他低头看着她。
谢凌霜摇了摇头。
一抹失落浮现眼底,陆砚尘没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脱她的中衣,而是缓缓将官袍重新穿到她身上,替她系好领口。
“你既然不想,我不会强迫你。”
谢凌霜抬起头,眼底露出一抹讶然。
“若我不顾你意愿强要了你,在你们朝代,要被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我不想犯罪。”
他唤来内侍:“备车,送她回王府。”
谢凌霜定定地望着他,错愕到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像是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
夜色深沉,王府院落的灯火次第亮起。
谢凌霜下了马车,踏进大门时,陆知珩已侯在院内,一身常服坐在廊下,见她回来了,他起身迎上去。
“我派人去宫里接你,太医署的人说你早已散值。”
“你不是说,今夜不回来了?”
陆知珩轻笑:“今日冬至,怎能让你独守空房,我在皇兄面前好说歹说,他才放我回来。”
谢凌霜直白坦言,没有半分隐瞒:“我今夜去了东宫,和他吃了一顿火锅,没让别的。”
夫妻之间坦诚为上,她不愿再有半分欺瞒与隔阂。
陆知珩眼底波澜不惊:“聊什么了?”
“他说他要变法,推翻旧制,改写世道,他说要把大燕变成人人平等,没有皇权压迫的地方,我劝他别这么让。”
陆知珩眉峰紧锁,那日他不过随口提点几句,根本没指望陆砚尘能听进去。
没想到,他不仅听进去了,还提出这么一个宏大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莫不是疯了,古往今来,变法者几人善终?他是安逸日子过够了吗?要去动世家根基,真是没苦硬吃。”
“对,我也是这般劝他,可你知道,他这个人,一旦认定,旁人根本劝不动。”
陆知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才道:
“若真如此,恐怕朝堂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