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陈浩的事在村里炸开了锅。
陈德明一家更是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我姑更是跑到我家门口哭过两次,说我害了她儿子。
我没生气,还给她倒了杯水,让她进屋坐下慢慢说。
她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你跟你姑父的矛盾,为什么要害你表弟?
我耐心地听完后,然后把手机里的录像放给她看。
就是瘦高个在塘坝上准备投放石灰粉的那段。
录像里,瘦高个清清楚楚地说了:“陈浩让我来的。”
我姑看完录像后,不哭了,也不闹了,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张远,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她走了之后,刘洋问我:“远哥,你说她会不会恨你?”
“会。”
“那你怕吗?”
“不怕。”我把门关上,“恨我的人多她一个不多。”
春节前三天,陈浩的事有了结果。
派出所查清楚了:陈浩雇佣他人破坏生产经营,未遂,但证据确凿。鉴于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且陈浩主动交代了问题,最后是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十五天,正好在拘留所里过年。
陈德明来找我的时候,脸色灰败,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
“阿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那个虹鳟,能不能卖给我一些?”
“卖给你?”
“对,我想进一些货,过年走亲戚用。”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进多少?”
“一百斤。”
“我卖给别人四十八一斤,卖给你,五十。”
陈德明的脸抽搐了一下:“阿远,咱们是亲戚”
“亲戚?”我笑了,“姑父,你儿子雇人往我塘里投石灰的时候,他没想过我是亲戚。我姑跑到我家门口哭的时候,她也没想过我是亲戚。现在你来买鱼,你想起来我是亲戚了?”
陈德明沉默了很久。
“四十八,行不行?”
“五十。”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行,五十。”
他买了五十斤,不是一百斤。
付钱的时候,他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两千五,递给我。
我收了钱,让刘洋给他称了五十斤鱼,用保温箱装好。
他提着保温箱走了,没回头。
刘洋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远哥,你姑父也挺惨的。”
“惨?”我把钱收好,“他惨是他自己作的。当初他不抢我的塘,现在咱们还在合伙养鱼,他每年稳稳当当拿几万分红,他儿子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刘洋想了想,点了点头。
“远哥,你说得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春节过后,一切重新步入正轨。
老鳖湾的鱼塘重新蓄满了水,第二批虹鳟苗已经订好了,三月中旬到货。
刘洋忙着清理塘底的淤泥,修补防渗层,干得热火朝天。
陈德明的鱼塘也正常运转着,草鱼和鲫鱼长势不错,按这个势头,年底十五到二十万的利润问题不大。
我每个月去他塘上检查一次水质,调整一下饲料配方,平时都是电话沟通。
我们的关系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交易关系。
他给钱,我给技术,公事公办,不讲感情。
这样反而轻松。
三月份,第二批虹鳟苗到了。
这次我订了一万尾,规格比上次大,一尾一块二。
刘洋心疼得直咧嘴,但这次他没说贵。
他知道,贵有贵的道理。
鱼苗入塘那天,赵叔来了。
“阿远,你这塘越搞越大了啊。”
“还行。”我把鱼苗袋倒进水里,看着那些小生命游进塘里,“赵叔,村里有没有人想跟我合伙养虹鳟的?”
赵叔愣了一下:“你要找合伙人?”
“对。”我站起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刘洋也忙不过来。村里如果有人想干的,可以来跟我学技术,学成了自己干,我提供苗种、饲料、技术指导,收三成的利润分成。”
“你这个条件”
“赵叔,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这个条件,比陈德明当初对我好多了,我提供全套技术,提供稳定的销售渠道,保证他们不亏本。三成的分成,不高。”
赵叔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赵叔带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刘洋他爸刘建国,五十多岁,种了半辈子地,想换个活法。
一个是隔壁村的李国强,四十出头,之前养过几年猪,行情不好想转行。
还有一个是村里最年轻的——王磊,二十六岁,初中毕业后在外面打工,去年刚回村,手里有点积蓄,想干点自己的事。
四个人坐在我棚子里,我把虹鳟的养殖方案、成本预算、利润预期、分成模式详细讲了一遍。
刘建国第一个表态:“阿远,我信你,我儿子跟你干了半年,回来跟我说你是个靠谱的人。我跟你干。”
李国强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张远,你保证不亏本?”
“我不保证。”我说,“养鱼有风险,谁都不能保证稳赚。但我能保证的是,我给你的技术是最先进的,你的成本是最低的,你的销售渠道是最稳定的。剩下的,看天意。”
李国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王磊最干脆:“远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三个人,每人包了十亩塘。
塘是我帮他们选的,都是靠近山泉水的区域,水质好,适合养虹鳟。
苗种是我统一订购的,饲料是我统一配的,技术方案是我统一制定的。
一个虹鳟养殖合作社的雏形,就这样搭起来了。
陈德明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找到我,问了一个问题:“阿远,为什么你不跟我合伙?”
“因为你信不过我。”
“我什么时候信不过你了?”
“你每次都信不过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每次找我的时候,都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塘救回来了,你就开始觉得自己行了。你儿子往我塘里投石灰粉,就是因为你在他面前说过,说我张远凭什么拿三成的利润分成。”
陈德明的脸色变了。
“我没说过这话。”
“你说没说过,你自己清楚。”我说,“姑父,我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
陈德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慢,像是一个老人该有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