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陆之洲的电话是周六晚上打来的。
「晚晚。」
窗外有风,他大概在室外。
「嗯。」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确认我还在线上。
「庭审的材料我看完了。审批表、通话记录、人事提醒函。全部。」
我把电视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屏幕上在播一个纪录片,讲深海鱼类,蓝色的画面一闪一闪。
「三月十七号她跟我打电话,说前公司要她做一个她不想做的项目,领导针对她,她想走。我说我这边正好缺品牌方向的人。」
他讲得很慢。
「四月份她说离职流程走不动,前公司卡着不放。我帮她签了接收函,以为是正常的人事文件。」
「五月份人事转了那封提醒函给我。我看了。竞业限制的条款列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吐气。
「我跟她确认过。她说已经和前公司协商好了,竞业条款作废。我没有再查。」
我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他在承认的每一件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从三月的通话记录到五月的提醒函,从审批表到多哈。
但从他嘴里一件件说出来,像一条线被从中间拎起,两头所有系着的东西都悬在半空。
「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
「那两张世界杯门票。」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点。「抢到票那天晚上,我接的那个电话是温眠打来的。」
「她说她从来没看过现场的球赛,特别想去。」
阳台的窗没关,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餐巾纸。
「我说票是给你的。她说没关系,她理解。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跟你说票给客户了。」
「我当时觉得带她去是顺便的事。多哈那次出差本来就有品牌项目的行程,她去是合理的。票也是,公司有预算,请客户看球赛是正常的商务操作。」
他停了一下。
「但第一个电话不应该打给她。」
这句话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纪录片画面刚好切到一条鱼从深水区浮上来,在光线里转了一下身。
「你求婚的时候说,下一届世界杯一定带我去。」
他没有接话。
「你排了三个月的队。排队的时候你已经在跟她通电话了。每天至少一通。你排到第几天的时候开始觉得那两张票不一定是给我的?」
电话里只有风声。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哑。「我说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点。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多哈了。」
「你说你没有跟她怎样。」
「没有。」
「但你带她去了你答应带我去的地方。你给她买了一条和我一样的链子。你让她坐了我的位置。你签了她的离职审批表。你帮她接了客户。你让你妈觉得她是你的人。」
「这些加起来,比'怎样'更重。」
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变得很长。
「顾晚,我知道。」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我全部知道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屏幕黑了,客厅安静下来。
「调解笔录你签了,法院在走程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离婚协议我重新签了一份,已经交给季行律师了。财产全部按你的方案来。车过户到你名下,我办了手续。」
「车我不要。」
「你名下没有车。」
「不需要。」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季行律师那边会转交给你确认。」
挂掉之前,他叫了一声。
「晚晚。」
手机贴在耳边,他的声音离得很近。
「结婚纪念那天,客户确认消息是八点三十五分。我九点零七到翡翠坊。中间那半小时,我在车里坐着。」
「我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不知道该先走还是再等一下。温眠在副驾驶,她说要不一起去吃个饭庆祝。我说不行,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她说那你快去吧。我下了车,她坐另一辆车走的。」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犹豫要不要先送温眠。
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她朋友圈那张多哈的照片,」他继续说,「我让她删,她说设了分组不可见。后来我查了她的设置,你的微信号在可见名单里。是她手动加进去的。」
手动加进去。她把我放在可见名单里。
让我看到那条定位、那棵棕榈树、那条一模一样的绿松石手链。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
在一切已经走到尾声的时候,他才去查一条两个月前的朋友圈设置。
「晚了。」
我说完这个字,就把电话挂了。
茶几上手机屏幕暗下去。纪录片关掉以后电视的散热风扇还在转,发出很细的嗡嗡声。
过了十分钟,季行的消息进来了。
「收到陆之洲重新签署的协议。财产条款有变动,他把车辆过户到你名下了。你要接受吗?」
想了想,回了三个字。
「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