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甘棠镇热得跟蒸笼似的。教室顶上那几把吊扇转得呼啦啦响，搅来搅去的风都是烫的。
卫青云把最后一张卷子发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期末模拟卷，都认真做。明天正式考试，考完就放暑假了。”
话音还没落，底下嗷地一声全叫起来了。
下课铃一响，赵磊就凑过来，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哎，暑假啥打算？我跟对象说好了，去青岛玩几天，看看海。”
“在家待着，看看书。”卫青云把教案往包里塞。
“看什么书啊，好不容易放个假。”赵磊撇撇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嗓子，“对了，你那个驰宏什么锗的，咋样了？我听我表哥说，最近有色金属涨疯了都。”
卫青云抬眼看了看他，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摁了几下，递过去。
“刚卖了。”
赵磊接过手机一瞅短信，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我操！十六块二卖的？你买的时候不才八块吗？”
“嗯。”
“那你投了一万，这不就……”赵磊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赚了一万？！”
旁边几个老师都扭头看过来。赵磊赶紧捂住嘴，把手机塞回卫青云手里，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一个月翻倍？这也太邪乎了吧！”
卫青云把手机揣回兜里：“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这是你眼光毒。”赵磊一脸崇拜，“那你现在手里空了？接下来准备买啥？”
“还没想好，先看看。”卫青云随口应付了一句。
第二天期末考试，顺顺当当考完了。
散学典礼上，校长赵德厚站台上讲了一通暑假安全，老生常谈。讲到最后，话锋一转，不点名地敲打起来：“有些年轻老师，心思不在教学上，整天琢磨些歪门邪道。希望暑假好好反省反省，下学期把态度给我端正了。”
暑假头一天，卫青云就回了趟家。
一进院子，张秀英就拉着他前前后后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卫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支棱得老高。
卫青云放下包，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搁在桌子上。
“爸，妈，这是五千块，先还二舅。”
张秀英吓了一跳，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敢碰那钱：“你哪来这么多？”
“之前买的股票涨了，赚了点。”卫青云轻描淡写地说，“剩下的钱还在股市里搁着，等赚够了，把债全清了。”
卫建国猛地抬起头，烟杆子都忘了嘬了：“真赚了？没哄我们？”
“真的。”
“那也不能把钱都扔进去啊。”张秀英还是不放心，“万一赔了呢？”
“妈，我有分寸。本钱早抽回来了，里头转的都是赚的。”
听他这么说，老两口才松了口气。
在家住了两天，卫青云就回镇上了。他没住学校宿舍，在镇政府附近租了间带空调的小屋。暑假这两个月，他得集中精力操作股票，还得全力准备遴选。
七月初，牛市正式来了。
上证指数噌噌往上蹿，每天上百只股票涨停。证券公司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开户的，队伍从大厅一直甩到大街上。
卫青云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去镇上那家网吧。
网吧比以前热闹了十倍不止，大半的机子都在看股票。
“涨了涨了！我的万科涨停了！”
“还是券商猛啊，宏源证券都三个板了！”
“早知道当初多扔点进去了，现在拍大腿都来不及！”
乱哄哄的声音里，卫青云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登进交易账户。账户余额，两万零一百四十二，正好翻了一倍。
他一点没犹豫，输入中信证券的代码，十二块零八分，全仓怼进去。
交易完成，关软件，起身走人。前后不到五分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接下来这段日子，股市跟脱了缰似的，一路狂奔。上证从一千七百点冲到两千点，半个月都不到。
卫青云每天雷打不动去网吧待一个钟头，其余时间全窝在出租屋里看书。历年遴选真题翻来覆去地做，公文写作练了一遍又一遍。
偶尔陈敬山会打来电话，让他帮忙写点材料。每次写完，陈敬山都拉他去吃饭。
“青云，最近股市火得很，你掺和了没有？”有一回吃饭，陈敬山随口问了一句。
“买了点，玩玩。”
“嗯，玩玩可以，别陷进去。”陈敬山点点头，“股市风险大，还是踏踏实实工作靠谱。遴选准备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真题都做了好几遍了。”
“那就好。”陈敬山呷了口酒，“县政府办遴选大概九月底报名，十月初考。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别分心。”
“我知道，谢谢陈书记。”
七月下旬，中信证券涨到十八块二。
卫青云在网吧里果断清了仓。账户资金，三万零三百六十七。
没过三天，大盘开始回调。之前赚了钱的散户舍不得卖，一个个被套得死死的，网吧里天天有人唉声叹气。
“唉，早知道昨天卖了就好了，现在倒亏两千。”
“谁知道能跌这么多啊，我还指着涨到二十呢。”
有人看见卫青云，赶紧凑过来：“卫老师，你咋看？还能跌不？”
卫青云扫了一眼屏幕：“应该还得往下走走，不过幅度不会太大。中信证券底子没问题，跌下来就是机会。”
果然，又过了两天，中信证券跌到十五块一，止住了。
卫青云再次全仓杀进去。
这一进一出，把网吧那帮散户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天！正好卖在尖上，又正好买在坑里！”
“卫老师，你也太神了吧？是不是有啥内幕啊？”
“教教我们呗卫老师！”
卫青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画着K线的纸：“哪有什么内幕，都是看K线。你们看这儿，前期压力位，涨到这儿就有人往外砸。这儿是支撑位，跌到这儿就有资金进场接。”
几个人凑过去看了半天，大眼瞪小眼。
“太绕了，学不会。”有人摇着头，“还是跟着卫老师买省心。”
卫青云没搭茬。
他心里清楚，这帮人就算你把股票代码写他们手上，最后该亏还是亏。人性里那点贪和怕，在股市里会被放到最大。
除了中信证券，卫青云也盯着招商银行、万科这批蓝筹。这些涨得没券商猛，但稳当。他打算等中信再拉一波，就分仓挪过去，把风险摊开。
八月中，赵磊从青岛玩回来了，一回来就找上门来。
“青云，我肠子都悔青了！”赵磊往椅子上一瘫，叫苦连天，“早知道听你的买中信了。我自已挑那支垃圾，不涨不说，还倒跌了五个点！”
卫青云给他倒了杯水：“股市就这样，正常。”
“正常什么呀，人家都挣钱，就我往里搭钱。”赵磊一脸郁闷，“不行，我也买中信！现在还来得及不？”
“现在十六块多，还能涨。不过你别一下扔太多，生活费留出来。”
“知道知道，我就投五千。”赵磊连连点头，忽然凑近了，“哎，你现在到底赚了多少了？”
“没多少，两万多吧。”
“两万多？！”赵磊嗓门又上去了，“你投了一万，三个月干到两万多？这比抢银行还快啊！”
卫青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才刚开始。真正的大肉还在后头。等明年十月牛市见顶的时候，他账户上的数字，少说也得翻上十倍。
这个夏天，有人赚翻了，有人赔光了。而他，正闷声不响地攒着翻身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