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袍凌乱,鬓发散开,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慌乱。
长宁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哥?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衙门……”
裴然翻身下马,全然无视妹妹。
大步冲到马车前,目光死死地锁在我身上。
“今日风大,路途颠簸,踏青作废吧。”
上一世今日,他明明身在衙门直至黄昏才归府,从头到尾未插手过这场踏青之行。
我恍然明悟,他也重生了。
若是从前的我,见他这般紧张,定会以为他是关心我。
可历经他半生的疏离,听过他临终前那句刺骨的呢喃,我早已没了半分痴心。
我端坐在马车内,眉目平静。
“裴然,你临死前说的话,自己还记得吗?”
裴然的脸色刷得白了。
我叹息道。
“临死之人其言也真,裴大人既然真心这样想,今日为何又要拦我。”
裴然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困在那句话里。
若我当时接下来那道圣旨,而不是以死回绝。
裴然也不会上奏请辞,只求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没有杀我们,而是笑赞夫妻情深。
升裴然为北境都护府长史,即日赴任。
满朝文武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所谓的长史不过是个七品小官,管的都是流放的罪囚。
而裴然原本是户部从七品的主事,前途大好,再有两年就能升员外郎。
这就是抗旨的代价。
皇帝有的是办法让我们生不如死,让我们自己慢慢熬。
熬到相看两厌,熬到当初为什么没有接了那道圣旨。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苏家就来退亲了。
面上客客气气的,话却刺骨。
“裴夫人,咱两家也算是世交,可如今这情形……您也体谅体谅,元策还小,前程要紧。”
北境比我想象中还要苦。
住的是土坯房,冬天四面透风,夏天蚊虫成团。
可我不敢叫苦,因为长宁在怨我。
她不说,可我知道。
她常常攥着苏元策送给她的玉佩,一日日地发呆。
她从前是多活泼的姑娘,到了北境后却像花朵般枯萎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劝她出去走走。
她却平静地看着我。
“嫂嫂,我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
我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我想跟裴然商量,却发现他为了躲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从前他虽然话不多,但对我总是温和的。
可到了北境后,他整日早出不归。
哪怕回家也是倒头就睡,几日都跟我说不上话。
有一回他醉酒回来,我连忙去扶他。
他却一把推开,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很久,忽然笑了下。
“沈婉,你说,如果那天你没有去踏青,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他没有等我回答,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硬生生地逼自己咽下委屈。
我愈发尽心打理中馈,撑起破败的裴府。
荒年灾月,我陪着他沿街施粥,顶着刺骨寒风安抚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