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六岁那年,第一次用日语骂人。
骂的是我。
幼儿园门口,他背着小书包,站在几个小朋友中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他说,我像一头胖猪。
旁边的小朋友没听懂,只跟着笑。
我听懂了。
因为那句话里的每一个音,都是我教他的。
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校门外,手里的保温杯烫得掌心发疼。
许嘉年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我伸手去接他的书包。
他却把书包往身后一躲,皱了皱鼻子。
“妈妈,你身上有味道。”
我愣了一下。
孕后期容易出汗,我出门前明明换过衣服。
旁边小朋友问他:“那是你妈妈吗?”
许嘉年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低着头,小声说:
“嗯。”
那个“嗯”字,很勉强。
像承认我是他妈妈,是一件丢人的事。
我看着他。
“刚才那句日语,谁教你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日语?”
“你说妈妈像胖猪。”
他低头踢着地上的树叶,不说话。
我又问:“爸爸说过?”
许嘉年抿了抿嘴。
“他们都这么说。”
“奶奶说你怀了妹妹以后,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我的肚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扶住旁边的栏杆,忽然觉得掌心那点烫,也没那么疼了。
真正疼的,是我亲手教会他说话。
可他学会以后,先学会了嫌弃我。
我叫方琳。
结婚前,是日语翻译。
许博文刚创业那年,连一封正式商务邮件都写不顺。
第一次约日本客户见面,寒暄怎么说,报价怎么报,售后条款怎么写,全是我一点点替他顺的。
那晚客户临时改需求,他急得在客厅里来回走。
我坐在电脑前,把方案从头改了一遍,又逐句翻成日语。
凌晨两点,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还在替他回邮件。
后来那笔单子签下来,他在饭桌上喝多了,拍着胸口说:
“还好我稳住了。”
我那时候只是笑。
现在想想,他不是忘了我的功劳。
他只是从没准备把那份功劳算到我头上。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
许博文换了车,搬了别墅,身边的人都叫他许总。
我怀上许嘉年后,婆婆吴桂兰劝我辞职。
“孩子前三年最要紧,交给外人带,哪有亲妈放心?”
许博文也说:
“你先在家歇几年。”
“钱我赚。”
我信了。
这一歇,就是六年。
六年里,我把许嘉年从一个只会哭的小婴儿,带成了别人嘴里的“别人家孩子”。
他会弹钢琴,会下围棋,会说外语。
幼儿园老师夸他聪明。
亲戚夸许博文会教育。
婆婆每次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许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没人提我。
偶尔有人问:“嘉年妈妈以前是不是做翻译的?”
吴桂兰就接话:
“她现在命好,在家带带孩子,能累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