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一天。
我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内脏的衰竭让我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婉莹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件红色的衣物。
当她把那件衣物展开时,连见惯了生死的李公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件喜服。
一件极其诡异、病态的喜服。
顾婉莹亲手剪去了喜服的袖口和裤腿,将它缝制成了一个只适合没有四肢的躯干穿戴的形状。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并蒂莲,此刻看来,就像是嘲讽的鬼脸。
“云澈,大婚那日,我没能让你穿上最美的喜服。今天,我亲手给你穿上好不好?”顾婉莹跪在床前,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穿上它,你就是我的正夫。生同衾,死同穴,我顾婉莹生生世世,只有你一个夫郎。”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我的身体。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偏过头,将脸深深地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被褥里。
别碰我。
我觉得脏。
顾婉莹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件病态的喜服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满是泥污的地上。
她突然像个被抽去了脊梁的废人,捂住脸,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我空洞的眼窝里,缓缓流下了一滴混着血水的浑浊眼泪。
结束了。
这荒唐、痛苦、充满背叛与绝望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那些折磨了我半个月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我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桃花盛开的春天,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宫装,在御花园里无忧无虑地放着风筝。
“云澈!”
顾婉莹察觉到了我气息的消散,疯了一般扑过来,死死抱住我残缺不全的身体。
萧云卿也冲进了寝殿,看着我渐渐灰败的脸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床前。
可是,我再也听不到她们的哭喊了。
我在顾婉莹的怀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殿下——!”李公公凄厉的哭声响彻寝殿。
顾婉莹抱着我的尸体,像一头失去伴侣的野兽,发出阵阵哀嚎。
萧云卿则伏在床榻边,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我死后,大楚国的天,彻底塌了。
萧云卿疯了。
她将萧云轩做成的人彘挂在城墙上暴晒,自己则终日抱着我十二岁那年送她的香囊,不理朝政。
她时而对着香囊傻笑,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春景。
时而又痛哭流涕,扇自己的耳光求我原谅。
大楚国本就在风雨飘摇之中,如今女皇疯癫,朝政荒废。
不到半年,女暴君赫连殊的铁骑便轻易踏破了大楚的边关,直逼都城。
城破的那一日,天降大雪。
赫连殊骑着战马,带着黑甲军冲入皇宫。她在寝殿里找到了抱着香囊的萧云卿。
“大楚的女皇,不过是个连自己同胞兄弟都护不住的废物。”
赫连殊冷笑着,一刀斩下了萧云卿的头颅。
萧云卿的头颅在地上滚落,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香囊,仿佛在死前,终于得到了解脱。
而此时的丞相府,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顾婉莹遣散了所有的家仆,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她穿着大婚那日没来得及脱下的喜服,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她亲手缝制的、没有袖口和裤腿的畸形嫁衣。
火舌吞噬了书房的门窗,滚滚浓烟将她包围。
她的左臂因为自残早已废掉,整个人形容枯槁,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云澈,我来陪你了。”
她看着怀里的嫁衣,嘴角勾起一抹病态而凄凉的笑。
“黄泉路上冷,你走慢些,等等我……我这就来向你赎罪。”
大火轰然倒塌,将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女丞相,连同她迟来且廉价的深情,一起烧成了灰烬。
……
“生了!生了!是个少爷!恭喜夫人,恭喜老爷!”
我费力睁开眼睛,发现被一群人围住,他们面带欣喜,我却只觉得吵。
于是我哭了。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