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芮的直播在晚自习前准时开始。
教室的投影幕布亮了,她穿着白色蕾丝裙,坐在文艺社的化妆镜前,指尖轻轻划过唇膏,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背景是社团活动室的绿植和手绘海报,墙上贴着“青春不设限”的标语,字迹已经褪了边。
“今晚,”她对着镜头笑,声音甜得发腻,“我们来玩个游戏。”
弹幕瞬间炸开。
【沈芮女神太有爱了!】
【才艺挑战?我投!】
【打赏999?不是吧,我这月生活费刚花完】
她没看弹幕,只把镜头转向自已手腕——那里缠着一条细银链,链坠是枚小小的直播平台徽标,银光一闪,像蛇的眼睛。
“每人打赏九百九十九,”她说,“满一百人,我们就能参加省赛。不然——”她顿了顿,嘴角弯得更深,“文艺社,取消资格。”
教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
林昭坐在最后一排,没开电脑,没戴耳机。她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下,慢慢摩挲着袖口的U盘。三道划痕,还在。
她知道这玩意儿的流向。
父亲死前最后一封加密邮件里,有这个账户的哈希值。她花了三个月,才在三个境外节点里把它抠出来。今天,它又出现了——在沈芮的打赏后台,资金池的最后一位,是同一个十六进制尾码。
她等下课铃响,等人群散尽,等陈槐的网管室灯灭。
十一点十七分,她从后门溜进机房。
键盘声很轻,像雨点敲在旧窗框上。她连上自已的终端,调出后台数据流,用自已写的抓取脚本,锁定了打赏系统每十万触发的语音备份机制——这是她上周在平台漏洞库翻到的,一个被忽略的冗余日志,用来存主播临终前的哭喊,防止平台被举报时证据灭失。
程序跑起来,进度条缓慢爬升。
9%...12%...18%...
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没按下去。
她知道,只要再跑完一次,就能抓到第一段语音——那里面,可能有父亲的声音。
“你再动一次,”身后有人开口,“周棠的备份会被清空。”
林昭没回头。
她听见呼吸。很轻,像隔着一层棉絮。
苏砚站在她身后,穿着校服,领口松了,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图书馆跑过来。他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慢慢转过身。
“你早知道她藏着什么?”
苏砚没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泛黄,边角卷了,像被反复摩挲过。照片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穿着亮片主播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兔子。她被一个女人牵着手,站在一扇雕花铁门前——门牌上,是沈家别墅的地址。
林昭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
“沈芮五岁那年,”苏砚声音低哑,“她妈带她去平台试镜。那天,她哭得特别大声,说不想穿裙子。她妈说,‘乖,穿了,你爸就能还清赌债了。’”
林昭盯着照片,喉咙发紧。
她想起上周在档案室,周棠塞给她的那张照片——苏砚的母亲,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沈家别墅。她当时以为,那是苏砚的妹妹。
现在她明白了。
苏砚的母亲,没生过孩子。
“你妈……”她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是被他们逼着直播的?”
苏砚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照片塞进她手里,转身要走。
“等等。”林昭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苏砚的背影僵了一秒。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怕你信了,就不再恨他们了。”
他推开门,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照在他脚上——那双鞋,左脚内侧,有道黑胶布缠过的裂口。
林昭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几乎被磨没了:
【2023.08.14,L-127,死于刷量过劳。】
那是苏砚母亲的ID。
她猛地抬头,冲出机房。
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周棠不在。
抽屉开着,里面空了。
只有那排U盘,整整齐齐,像一排墓碑,全都不见了。
她扑到桌前,翻找。抽屉夹层里,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他们清网了。你爸的录音,藏在沈芮的直播回放里。第7段,00:12:03。别信苏砚的‘母亲遗音’。】
林昭的手指抖了。
她冲回宿舍,打开电脑,连上直播回放。
沈芮的直播录屏,她早就备份了。
她快进,找到第7段。
00:12:03。
画面里,沈芮正对着镜头笑,说“家人们,点个关注,下一场我们玩心跳挑战”。
背景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但林昭的耳朵,像被钉住了。
那里面,有婴儿的哭声。
不是哭,是抽气,断断续续,像被掐着脖子。
她调出频谱分析软件,放大,滤波,降噪。
三秒后,她看见了。
在哭声的底噪里,藏着一段极低频信号——频率,和她父亲生前研究的加密协议完全一致。
那是他用来隐藏真实交易数据的密钥。
她立刻复制这段音频,存进U盘。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了三下。
轻,缓,像怕惊醒什么。
她没动。
门缝底下,塞进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
铅笔写的,字迹很旧,像从某本旧课本上撕下来的:
【别信苏砚。他母亲没死。她还活着。在平台主服务器里。】
她猛地抬头。
窗外,教学楼三楼,苏砚的窗户,灯亮着。
他站在窗边,没拉窗帘。
手里,拿着一个U盘。
和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林昭的呼吸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已手里的音频文件。
再抬头,窗外的苏砚,忽然抬手,把U盘,塞进了窗台的花盆里。
花盆里,是半盆干土,一株枯死的绿萝。
他转身,关灯。
黑暗里,林昭听见自已心跳,像打桩机。
她打开手机,拨通陈槐的号码。
无人接听。
她又发了一条短信:
【你给我的U盘,里面是什么?】
三秒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句话:
【别信苏砚的‘母亲遗音’,那是诱饵。】
林昭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想起上周,陈槐在凌晨四点,把那把锈钥匙塞进她手心。
他说:“我女儿……也刷过量,死在去年冬天。”
她想起江野,体育课那天,站在器材室门外,鞋底沾着干裂的泥。
她想起周棠,抽屉里一排U盘,每个都贴着主播ID和死亡日期。
她想起父亲,被诬陷,跳楼前,在日记本上写:“他们用孩子换流量。”
她把音频文件,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名,是她父亲的生日:1987.03.14。
然后,她点开另一个程序——那是她从陈槐的U盘里扒出来的,一个隐藏的反向追踪脚本。
她输入了苏砚的校园ID。
回车。
三秒后,屏幕跳出一行字:
【目标已激活:‘母亲遗音’诱饵协议。正在同步至主服务器。倒计时:00:05:00。】
林昭猛地站起来。
她冲出宿舍,跑向机房。
走廊里,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听见脚步声,在身后。
不是苏砚。
是江野。
他穿着运动服,没穿鞋,脚上缠着绷带,血迹渗出来,染红了袜子。
他没说话,只是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