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这一声「沈老板」,把刘桂芬整个人都叫愣了。
白珊举着手机,手停在半空,脸一寸寸白下去。
刚才那个催我腾位的协管先变了脸,赶紧往前一步。
「赵主管,我这边是接到群众反映,说她手续不全,所以先做现场复核——」
「复核可以,谁让你们把样品搬出去暴晒的?」
赵主管蹲下去,扒开箱子上那块布,看了一眼袋口和登记贴。
「这批是报过样的。每一袋都有编号,你们动之前核过没有?」
协管不说话了。
刘桂芬还想往前挤。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就是个离婚摆摊的,哪来的——」
赵主管站起来,直接打断她。
「你碰的不是普通货,是景区这季重点合作观察样品。」
这一句砸下来,围观的人都炸了。
「重点合作?」
「我就说她气场不对。」
「前面不是还说人家赖着前夫家手艺吗?」
白珊还想硬撑。
「主管,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我们自己也做果干,我直播卖的是我自己的,跟她没关系。」
我把手机递过去。
「这是她直播间。标题、话术、试吃样品,都在。」
赵主管看了一眼,脸越看越沉。
「先停带货,别再宣传。账号、样品、话术全部留档。」
白珊急了。
「凭什么停我的?我都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更麻烦。」
赵主管抬头看她,「未经授权拿备案样品做宣传,还冒用合作身份话术。你现在最好把嘴闭上。」
她终于不吭声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没多痛快,反倒很冷。
她要真是自己做货、自己卖货,我未必会把她按死。
可她吃的是我的货,报的是我的方子,踩的是我女儿。
那就别怪我一点脸都不给。
这时许总的电话又进来了。
赵主管立刻接过去,开了外放。
「许总。」
「现场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先保全样品,封相关直播宣传,再查谁把未公示合作身份和编号样品拿去公开宣传。沈枝的摊位不动,周边涉事摊先做隔离。」
「明白。」
刘桂芬听到这儿,整个人都慌了,嘴上还不服。
「她不就是卖个果干吗?至于这么大阵仗?你们景区是不是偏心她?」
许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平平的,却压得人不敢插嘴。
「我们不偏谁。谁碰了备案东西,谁负责。谁冒名,谁处理。」
白珊手机上又跳出一条提示。
因投诉及审核,带货功能暂停。
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妈」
她这一声喊出来,刘桂芬也顾不上装可怜了,扑过去看她手机。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就借一下热度吗?」
「我哪知道她真有合作!」
这一句出口,算是把底全漏了。
围观的人开始起哄。
「借热度?」
「合着真偷人家的啊。」
「刚才还祖传秘方呢。」
陈志远这时候总算挤上来,脸色难看得要命。
「沈枝,差不多得了。都是做买卖,何必把事情闹这么绝。」
我看着他。
「绝?」
「你一个电话就封人直播,这不是绝是什么?」
「你扯安安那一下,不绝?」
他喉咙一堵。
赵主管看了他一眼。
「你是涉事家属?」
「我是她前夫。」
「那正好。你们一家先别走,等下把情况说清楚。」
「家事而已,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谁跟你说这是家事?」
赵主管指了指地上那些货,又指了指白珊黑掉的直播界面。
「你们碰了景区流程内的合作样品,扰乱经营秩序,还在公开平台冒名宣传。现在不是你们一家人关起门吵架,是景区要查责任。」
这几句话一落,刘桂芬腿都发软了。
她最会借「家事」占便宜。
一旦规则不认这个壳,她就什么都不是。
安安拉了拉我的手,小声问。
「妈妈,我们不用走了?」
「嗯,不走。」
「那我们的货呢?」
我低头看她。
「谁弄坏的,谁赔。」
她眼里那点不安,终于松了一点。
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完。
因为货能赔,直播能封,摊位能保。
有一句话,不行。
我抬头看向陈志远。
他还在盯着地上那些箱子,盘算得失,盘算怎么把这事往轻里压。
我开口。
「你刚刚骂你女儿什么?」
06
这一句出来,周围又安静了。
刚才大家还在看配方、看合作、看直播翻车,现在全转到了陈志远身上。
他脸色一变,先是不接,接着开始往旁边绕。
「小孩闹起来,我顺嘴一句,你非得揪着不放?」
「顺嘴一句?」
我往前走了一步,「赔钱货,也是顺嘴?」
安安站在我身后,手抓着我的围裙边。
陈志远被看得不自在,声音也低了些。
「我那是气话。她当时抱着东西不撒手,影响现场处理。」
「现场处理需要你骂她?」
「沈枝,你别上纲上线。我是她爸,说她一句怎么了?」
「你也配提这个字。」
刘桂芬赶紧上来拉他。
「行了,别跟她扯这个。她现在就是逮着机会想整咱们。」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拿出来,放在摊板上。
「赵主管,既然要查,那就查全一点。」
里面第一沓,是我这些年的原料采购单、试味记录、卫生许可复印件。
封皮上写的还是婚内的名字。
沈枝,陈太太。
我一页一页翻开,时间、数量、原料商,记得清清楚楚。
「桂花梅最早稳定出货,是三年前。那时陈家摊子还没分,我负责进货、试味、出货记录。上面的笔迹、日期、采购对账,都能对。」
赵主管接过去看。
围观的人伸长脖子。
「还真是她记的。」
「这么厚一沓,不能造吧。」
「人家早有底。」
陈志远脸发青。
「你拿这些出来什么意思?以前是一家人,一起干活,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味道从哪儿来的。」
我把第二沓拿出来。
离婚协议,摊位设备分割单,原料和后续收益切分记录。
「离婚那天写得很清楚。设备归我,配方记录归我,我独立经营,和陈家无关。你们摊位是你们的,我的货是我的。」
刘桂芬扑上来想抓,被赵主管拦住。
「你们自己看看再说。」
她嘴还硬。
「写几张纸就想撇清?做人不能这么绝,没我们家收留她——」
「收留?」
我笑了,「我嫁进去那几年,谁在后半夜守锅,谁在早市进货,谁把你们那摊子从烂货堆里拉出来,你记不记得?」
刘桂芬被我堵了一下,又换招。
「那你也是陈家媳妇,给家里干活天经地义。」
「现在不是了。」
我把离婚那页摊开,「所以你们偷我的方,动我的货,骂我的孩子,就得按现在的规矩算。」
人群里有个女游客忽然开口。
「我想起来了。去年手作节,景区官号采访过她。就是她吧?那个做梅子果干的摊主。」
旁边另一个人接上。
「对,我也见过。她当时讲过封袋和回潮处理,挺专业的。」
这两句一出来,风向彻底倒了。
「那前面不就是故意抹黑吗?」
「婆婆和现任联手抢前妻生意,真够难看的。」
「亲爹还骂女儿,绝了。」
白珊的脸已经挂不住了,站在边上不敢看人。
陈志远还想往「家事」上拽。
「你非得这样吗?孩子还在这儿。」
「你刚才扯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在这儿?」
我盯着他,声音压得很平。
「你再说一遍。你刚刚骂她什么。」
他不吭声。
「说。」
他别开脸。
「我都说了,是顺嘴——」
「赔钱货。」
我替他说出来,「你亲口骂的,是不是?」
人群里已经有人拿手机对着他录了。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那层装出来的和稀泥彻底碎了。
安安手指抖了一下,还是没哭。
她只是把那截断掉的红绳拿出来,轻轻放到我手心。
「妈妈,这个还能系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能。」
她点点头。
小孩子有时候最懂分寸。
她不问他为什么骂她。
也不问他还算不算她爸爸。
她只问,绳子还能不能系。
我把那截红绳攥紧,抬头时,白珊的直播页面还停在黑屏提示上。
我忽然想到,还有一刀,得让他们自己挨上。
我打开手机录音列表,找出前天那两段语音。
「既然你说是一家人一起做的,那我们把话放出来听听。」
07
第一段语音外放出来的时候,陈志远整个人都僵了。
那是前天晚上,他发给我的。
背景音很杂,像是在摊位后面。
「沈枝,五一你先别来门口摆。珊珊第一次开直播,你过去不合适。大家都认识你,到时候抢了她风头,她脸上不好看。」
语音不长,几秒钟。
但够了。
围观的人瞬间炸开。
「让前妻别来,好给现任腾位?」
「怪不得早就准备好了。」
「这不是预谋是什么。」
陈志远张了张嘴。
「我那是跟你商量——」
「还有。」
我点开第二条。
这次他的声音更低,带着点求人的味道。
「你那个桂花梅的比例给我一份。就一份。新人第一场,总得有个能撑场面的爆款。等这阵过去,我再跟你说。」
白珊那张脸,真是一点血色都没了。
直播虽然停了,可刚才录屏的人不少。
有人当场把手机举高,冲她晃了晃。
「祖传秘方呢?」
「你娘家祖传,怎么还得前夫去问前妻要?」
「这脸打得有点响。」
白珊终于绷不住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是找你要的!他跟我说是家里老方子,我才——」
「才什么?」
我看着她,「才敢站在镜头前,一边卖惨,一边拿我的货做预售?」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只是想把直播做起来。我嫁过来,他们一直说这门手艺是陈家的,我知道不是我娘家的,可他们说让我这么讲更好卖。谁知道你们以前分得这么清。」
她这话一出来,刘桂芬先急了。
「你现在撇什么撇?不是你自己要开播?不是你自己说要一炮打响?」
「那也不是我让你们去偷方子的!」
「什么叫偷?一家人的东西——」
「谁跟你一家人!」
白珊这一嗓子,连她自己都没收住。
现场一下更热闹了。
前婆婆、新媳妇、前夫,三个人开始互相甩锅。
这场面,真挺难看。
可我一点都不想收。
因为他们刚才踩安安的时候,也没想过难看。
直播间带货功能虽然停了,画面还挂着,底下刷屏已经全变了。
「前夫一家真能演。」
「最惨的是孩子吧。」
「骂自己女儿赔钱货,什么爹。」
「主播别哭了,你婆家把你也坑了。」
有人把这几条念了出来,白珊脸一阵青一阵白,连镜头都不敢看。
刘桂芬眼见控制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
「哭什么哭?要不是我们家收留她,她带个丫头片子早饿死了!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她回来就想抢,哪有这么白眼狼的人!」
她这句一落,赵主管的脸都沉了。
旁边一个带孩子的女游客没忍住,直接开口。
「你说谁收留谁?人家凭手艺吃饭,轮得到你施舍?」
另一个人跟上。
「就是。还有脸说孩子。刚才谁家男人骂自己亲生女儿赔钱货来着?」
刘桂芬还要回嘴,赵主管先出声了。
「够了。你们一家现在先配合登记。谁再闹,直接按扰乱经营秩序处理。」
她一下哑了。
安安轻轻拽我。
我低头,她把那截断绳放到我掌心里,声音还是小。
「妈妈,我刚才真的没松手。」
「我知道。」
「是他扯开的。」
「我知道。」
她憋了半天,终于还是红了眼。
「我没有丢人。」
我喉咙一紧,把她拉到怀里,手掌压在她后脑勺上。
「你没丢人。丢人的是别人。」
她在我怀里没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一瞬,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原本我只想保住摊位,保住货,把配方拿回来。
现在不够。
他们欠我的,欠孩子的,得一笔一笔算。
赵主管已经开始让人拍照、登记货损、留档直播页面。
许总那边也发来一条新消息。
「流程提前。官方号今晚预告,名单明天一早公示。」
我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刘桂芬还站在那儿,脸色发灰。
她到现在都没明白。
她以为今天抢的是我一个摊位。
其实她抢的是她自己最后那点体面。
08
登记做得很快。
样品编号、货损数量、搬动过程、直播截图,一项一项全拍了。
刚才那个协管走到我面前,低声开口。
「对不住,是我们现场判断失误。」
我看了他一眼。
「失误在哪儿?」
他停了停,还是把话说全了。
「没核清楚身份,也不该让别人直接动货。」
「还有呢?」
「孩子那边,我们没及时拦。」
我点头。
「记着就行。」
这不是我为难他。
是他该记。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过去了。
尤其当你一句「先配合管理」,就把别人的生计和体面推到太阳底下时。
赵主管拿着表过来。
「沈老板,被晒坏的这几箱,先按合作样品损耗记。后面由涉事方先行赔付,数额核完会通知你。」
刘桂芬一听「赔付」两个字,声音都变了。
「凭什么让我们赔?不就晒了一会儿吗?」
「不就晒了一会儿?」
我把一袋回软的杏脯捏给她看,「你现在拿去卖一个试试。」
周围有人接话。
「这都黏了,肯定卖不上价。」
「人家今天高峰期靠这个赚钱的,误工也得算吧。」
赵主管看向她。
「你们擅自搬动、损坏合作样品,还误导现场管理。赔付只是第一步。白小姐的临时直播摊申请,先暂停。」
白珊眼睛一下瞪大。
「暂停?那我后面的排期——」
「取消。」
「可我前面已经投了钱,设备都租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嘴唇直抖,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这回不是装的。
可我看着,也没软。
因为我脑子里还是安安被扯开的那一下。
有些眼泪,来得太晚了。
人群里那个带孩子的女游客抱着自己儿子,冲陈志远冷冷丢了一句。
「能当众骂自己女儿赔钱货的人,卖什么祖传味道都脏。」
这句话比骂他两句还狠。
陈志远脸一下涨红,又没处发作。
因为这是实话。
许总没过来,但赵主管转达了他的意思。
「中庭主位原本打算节后再定。现在看现场反馈和舆情,合作名单会提前公示。你这个摊,可能直接升过去。」
我一时没接话。
中庭主位,游客更多,扶持也更稳。
我原本以为,得等这次节后复核完。
没想到会提前。
刘桂芬听见这句,终于彻底站不住了。
「凭什么给她主位?她一个离婚女人——」
「凭货,凭手艺,凭流程。」
赵主管一句把她堵死,「你嘴里的离婚女人,今天从头到尾拿的都是证据。你们拿的是什么?哭,闹,抢,骂孩子。」
周围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说得对。」
「人家一句重话都没多说,倒是这家人,一张嘴全是脏的。」
「刚才还那么嚣张。」
刘桂芬脸发白,想走又不敢走。
她最怕这种场面。
没人跟着她的节奏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安安靠在我腿边,眼睛盯着那袋桂花梅。
我蹲下,把断掉的红绳接起来,打了个结。
「还能用。」
她点点头,终于露出一点神气。
「我就知道。」
「这袋先不卖了。」
「为什么?」
「留着。」
「留给谁?」
我摸了摸她脑门。
「留给值的人。」
她没听懂,也没追问。
小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说一句,她就信一句。
可大人不行。
有些账,得当面翻。
我正把摊布重新铺回去,陈志远忽然在我身后低声开口。
「沈枝,我们聊聊。」
我没回头。
「没空。」
「就两分钟。」
「你有两分钟,刚才怎么不用在你女儿身上?」
他吸了口气,压着嗓子。
「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对。可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再往上捅,对谁都没好处。」
我动作停了一下。
他这话,我太熟了。
以前每次他和他妈闹出事,最后都靠这句收尾。
对谁都没好处。
意思就是,让我吞。
我把最后一角摊布压平,站起来看他。
「那就别往上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刚才别来踩我们。」
他脸一僵。
我没再理他,转身去摆货。
可他没走。
我知道,他还会来。
这种人,最会在吃了亏以后装出一点可怜样,想把损失压到最小。
但他忘了。
有些伤一旦过了孩子,就压不回去了。
09
傍晚游客散了些,景区把周边围挡撤开,只留涉事那片还在做最后登记。
我刚把一箱能卖的货重新摆好,陈志远就拎着一瓶水站到了摊边。
「给安安的。」
我看都没看。
「拿走。」
他没动,反而弯腰去看安安。
「安安,渴不渴?爸爸给你买的。」
安安本来在数袋子,听见这句,身体先缩了一下,直接往我身后退。
那个动作很小。
可我看见了。
陈志远也看见了。
他手里那瓶水停在半空,脸上终于有点撑不住。
「她至于吗?我又没打她。」
我差点气笑了。
「你骂她赔钱货的时候,想过她至不至于吗?」
「我都说了,是气话。」
「你的气话,凭什么让她受。」
他抿了抿嘴,声音软下来。
「行,我道歉。今天是我冲动了。我妈那边我也会说,赔款也好,道歉也好,都能谈。你别把事情继续闹大,孩子以后还要上学,还要见人。」
这话可真会挑。
先打孩子,再拿孩子当理由。
我有那么一瞬,是真有点松。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安安。
她以后还要在这地方上学、生活,要是通报挂出去,别人议论起来,她会不会难受?
可我刚一低头,就看见她紧紧抓着我衣角的手。
手指都蜷着。
不是依赖。
是防备。
她在怕。
怕我把她推出去,怕我要她接那瓶水,怕我像从前一样,为了把事情压下去,让她忍一忍。
我心里那点松动,一下就冻住了。
我接过那瓶水,拧开,直接倒进旁边垃圾桶。
「陈志远,配方的事,货损的事,辱骂孩子的事,一起走流程。你别再来试探我。」
他盯着空了的瓶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要做这么绝?」
「绝的是你。」
我抬手把安安往我身边带了带,「你今天但凡像个人,这事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咬了咬牙,还想说什么,白珊哭着从旁边冲了过来。
「你们别吵了行不行?现在直播没了,摊位也没了,谁来管我?」
刘桂芬紧跟着追上来。
「你冲谁喊?要不是你非要直播,会出这事吗?」
「是我非要偷方子吗?是你们说这是家里的老手艺!」
「你嫁进来就想一步登天,还怪别人?」
「那你儿子呢?不是他去找她要比例吗!」
三个人在我摊前吵成一团。
前面还抱团踩我,这会儿全裂了。
我冷眼看着,连拦都懒得拦。
赵主管正好过来,直接皱眉。
「还没完?要吵出去吵。」
白珊哭得妆都花了。
「主管,我真不知道配方不是家里的,我就是照着他们给的词播的。你们能不能别把我账号封死?我刚结婚,想做点事——」
赵主管不吃这一套。
「你想做事,先做你自己的。别拿别人的货充门面。」
刘桂芬还想争。
「她也不是故意——」
「你们谁故意,谁不故意,后面自己解释。景区这边只认结果。」
这句说完,他手机响了。
接完,他看了我一眼。
「官方号预告已经发了。明天上午公布合作摊主名单,涉事处理一并通报。」
白珊脸一下灰了。
刘桂芬腿一软,扶着摊车才站稳。
陈志远盯着我,眼里终于露出点慌。
「你真把事情推到官方去了?」
「不是我推的。」
我把最后几袋货摆好,「是你们自己闹上去的。」
他站了两秒,像是想靠近,又没敢。
因为安安一直躲在我腿边,连看都不看他。
那瓶倒空的水瓶被风吹得滚出去,撞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给他机会。
有些迟来的示弱,不是修补。
是怕疼。
可他疼的,只是自己。
10
第二天一早,景区官方号的公示就出来了。
摊位区还没完全热起来,已经有人举着手机往我这边跑。
「沈老板,名单出来了!」
我接过一看,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本季非遗合作摊主:沈枝。
后面跟着合作品类、摊位编号,还有一行处理通报。
普通临时摊陈某一家,冒名宣传、扰乱经营秩序、损坏备案样品,取消本季相关经营资格,清退出场。
字不多。
但每一个字都够重。
安安站在我旁边,一字一字跟着念。
念到「沈枝」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这是你。」
「嗯,是我。」
「不是陈家。」
「不是。」
她点了点头,像把什么东西终于听明白了。
没过多久,刘桂芬那边就开始收摊。
不是她自己想收,是景区人过去清的。
她脸色灰败,嘴里还在念叨。
「至于吗,不就一点果干」
没人接她。
白珊举着没信号的直播支架,手忙脚乱往箱子里塞东西,连标题都还挂着昨天那个。
二婚嫁进手艺人家,景区首播求支持。
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人还低声笑。
她头都抬不起来。
陈志远搬着两箱货,从我摊前经过时停了下。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话。
我没看他,只低头把新的价格牌摆正。
安安蹲下,把那根昨天断掉又重新接好的红绳,仔仔细细绑回桂花梅袋口。
这回她手很稳。
一点都没抖。
「妈妈,系好了。」
「嗯。」
「今天还叫桂花梅吗?」
我正想回,她已经自己笑了一下。
「我觉得它应该换个名字。」
「换什么?」
她眨了眨眼,小声凑过来。
「安安梅。」
我刚要笑,身后传来许总的声音。
「这个名字倒比我们备选的好。」
我回头,他已经走到摊前,身边还跟着赵主管。
许总拿起那袋系着红绳的梅子,看了两眼。
「昨天的事我都听完了。这个口味,景区这边想做联名。要是你同意,名字就按孩子这个来,叫安安梅。」
我喉咙一下有点堵。
安安先愣住了。
「真的能叫这个?」
「能。」
许总把袋子放回去,「前提是你妈妈点头。」
我低头看她。
她眼里第一次亮得这么直白。
不是怕,不是忍,是盼。
我点头。
「行。」
安安一下笑开,手指把红绳又压了一遍,压得特别认真。
许总又看了眼摊子。
「中庭主位今天下午就能调。你这边准备一下,后面景区官号会给你做一轮推介。」
「好。」
「还有,昨天那批损耗,赔付流程已经走了。款会尽快到你这边。」
「麻烦了。」
「你该得的。」
他说完就走,没多留。
这也是我愿意跟他打交道的原因。
讲流程,也讲人话。
人潮慢慢多起来,新的游客一波一波涌进来。
有人冲着公示来的,有人冲着昨天那场热闹来的,也有人就是闻着味停下。
「老板,安安梅还有吗?」
我把第一包新装好的递过去。
「有。」
客人刚要接,安安忽然仰头看我。
「妈妈,这包能先给我吗?」
我顿了一下,递到她手里。
「拿着。」
她抱住那包梅子,站得直直的。
不远处,陈志远还站在人潮外,手里空着,脚下没动。
他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这边,像想靠近,又找不到地方落脚。
我没回头看第二眼。
我把零钱放进盒里,把试吃盘推到前面,听见安安脆生生冲来客开口。
「这个是安安梅,今天第一包。」
她把那包梅子抱得很稳。
红绳在她手指间,系得紧紧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