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后不到半小时,顾清明就拟好了一份措辞极其考究的公函。
收件方:最高人民检察院纪律督察处。
主题也起得漂亮。
“关于配合贵院对侯亮平同志内部调查,依规对其过往经办案件进行程序性复核的商请函”。
每一个字都站在组织程序的框架里,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是汉东要查侯亮平。
是最高检自己在查侯亮平,汉东作为案件关联方,依规配合,调阅相关卷宗进行程序性复核。
这个理由堵死了所有挡驾的可能。
你最高检总不能说“我们查自己人不需要地方配合”吧?
那侯亮平经手的案子,有一半以上就发生在地方,地方不介入复核,你这个内部调查的公信力往哪搁?
公函以省政法委和省纪委联合盖章的形式发出,走的是最高规格的机要通道。
三天后,最高检方面回了函。
同意调卷。
据说签批的时候,分管纪律督察的副检察长在办公室里坐了足足二十分钟才落的笔。
不是他想签,是他没法不签。
钟小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对着镜子卸妆。
拿着卸妆棉的手在脸颊上停住,僵了三秒。
阳谋。
彻彻底底的阳谋。
顾清明根本不需要从最高检内部找人,不需要拉关系走后门,他就大大方方地走正门,堂堂正正地递公函。
你要是批了,侯亮平的老底被人翻个精光。
你要是不批,那就是最高检自己在阻碍内部调查,这个帽子谁敢戴?
钟小艾把棉片攥成一团,狠狠摔进了垃圾桶里。
……
一周之后。
汉东省委大楼四楼拐角处的小会议室,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手写的——“专案复核工作组”。
推门进去,满屋子全是纸箱。
从最高检、吕州市检察院、大兴县公安局调来的卷宗,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摞起来比人还高。
祁同伟站在纸箱中间,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支记号笔,正在给箱子编号。
顾清明任命他为复核小组组长。
祁同伟从复核小组正式运转的第一天起,每天早上七点进门,晚上十一点出门,烟灰缸换了三个,眼睛熬得通红。
不是装勤快给领导看。
是他真的想把侯亮平扒个底朝天。
这些年,侯亮平踩着多少人的脸往上爬,那种拿着正义当招牌、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嘴脸,他见得太多了。
以前没人敢动他。
现在,有人敢了。
复核进行到第四天,祁同伟就摸出了规律。
侯亮平这个人办案有个特点——快。
快得不正常。
普通案件从立案到移送起诉,正常流程少说三五个月,复杂案件拖个一两年也常见。
可侯亮平经手的案子,平均周期不到两个月。
最快的一个,从抓人到判刑,前后只用了二十三天。
速度是够快了,卷宗里的毛病也多得吓人。
审讯笔录前后矛盾。
同一份口供里,嫌疑人前半段否认,后半段突然全盘交代,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连续审讯超过二十四小时不换人。
有好几份笔录,嫌疑人的签名明显歪歪扭扭,笔迹和正常签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祁同伟是刑侦出身,一眼就看出那是疲劳审讯到极限后,手抖着签出来的字。
“这哪叫办案,这叫逼供。”
祁同伟把记号笔往桌上一丢,对身边的副组长冷笑了一声。
但一份卷宗,让祁同伟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意。
吕州市“9·12”故意伤害案。
案子本身不复杂。
一个建筑工地的包工头,跟开发商因工程款纠纷动手,把对方打成了轻伤。
按正常情况,最多判个三五年。
可这个案子在侯亮平手里走了一圈,嫌疑人在审讯的第四十八个小时“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死亡。
卷宗里关于死亡经过的描述只有三行字。
三行字。
一个活人在审讯室里死了,卷宗里只写了三行。
祁同伟把这份卷宗单独抽出来,连夜送到了顾清明办公室。
顾清明看完,没说话,把卷宗合上放到一边。
“当年参与审讯的人员名单有吗?”
“有,一共四个人,两个是吕州市检察院的,另外两个是侯亮平从京城带过去的。”祁同伟翻出一页纸递过去。
“事后做过内部调查吗?”
“做过,结论是‘嫌疑人既往有心脏病史,属突发疾病,与审讯行为无关’,然后就结案了。”
“内部调查的谈话录像呢?”
“还在吕州市检察院的档案室里,我已经让人去调了,明天下午能到。”
顾清明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下午,四段内部调查的谈话录像被送到了顾清明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从头开始看。
四段录像,四个被谈话人,每人大约四十分钟。
前三个都是老油条,回答问题滴水不漏,表情管理很到位。
但第四个人不一样。
那是个年轻警员,当年应该刚参加工作没多久,二十出头的样子,坐在镜头前明显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换位置。
调查人员问了一连串常规问题,他都答得磕磕绊绊,但基本正常。
直到第二十六分钟。
“审讯期间,嫌疑人有没有出现过异常状况?”
年轻警员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一切正常。”
顾清明按下暂停键,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秒,重新播放。
这一次他把画面放大,视线死死锁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微表情侧写】全功率运转。
回答“没有”的那一瞬间,年轻警员的右眼眼角出现了一次极其细微的抽搐,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
紧接着,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食指快速蹭了一下鼻翼。
眼角抽搐,触碰鼻翼。
典型的欺骗性微表情组合。
这个年轻人在撒谎。
他不仅在撒谎,而且他很害怕。
当年那间审讯室里发生过什么,这个年轻人,全都知道。
顾清明把画面定格在那张紧张到发白的脸上,拿起桌边的内线电话。
“同伟,帮我查一个人。”
他报了吕州市检察院那个年轻警员的名字,顿了一下。
“查他现在在哪。”
“还有,这几年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