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弗兰克·卡斯特的手指动了下。
眼皮在挣扎了几次之后,终于撑开了条缝。
李恩从病房窗边转过身来。
“醒了?”
弗兰克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翕动,声音被塑料罩子闷住了大半。
他把面罩从脸上扯下来,手指还在颤动,麻药还没完全退。
手腕上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了,针头在皮肤里偏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在意。
喉咙里滚出几个名字,声音嘶哑。
“玛利亚……莉莎……大卫……”
他的视线在病房里来回移动,瞳孔扩散又收缩,找不到焦点。
右手想要抬起来,前臂从床单上抬起几厘米,输液管的重量把他扯回去了。
李恩走到病床旁边站定,鞋尖停在病床轮子的刹车踏板前方。
“弗兰克,我是曼哈顿警局的李恩,你现在意识清醒了吗?”
弗兰克把头转过来。
视线从李恩的警徽上慢慢爬到他的脸上,费力地点了下头。
“今天中午,你带着家人去了中央公园的儿童游乐场,还记得吗?”
弗兰克听着这句话,眼睛开始慢慢睁大,眼眶里的血丝一层一层往外翻。
“游乐场……”
他呢喃着,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输液架被他的肩膀撞得哐当一声歪向一边,针头从手背上弹出来,血珠从针孔里往外渗。
监护仪的导联线被扯断了一根,屏幕上的心率线变成了一条直直的红线,刺耳的警报声开始在病房里尖叫。
“他们呢!!”
弗兰克怒吼咆哮着。
李恩伸出右手,压住弗兰克的锁骨下方,把他重新按回床上。
弗兰克的胸廓在李恩的手掌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顶上来,又被他按下去。
“你的儿子大卫还活着,目前在警局,有我的同事在保护他,不会有问题。”
他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弗兰克保持在同一高度。
“这次的事件,是有人想要对付你,你有什么仇家?”
“能设计陷害四大黑帮,动用狙击手,可不会简单。”
李恩把手从弗兰克锁骨上移开,手背上沾着他皮肤上渗出来的冷汗。
弗兰克瞪大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终于完全清醒了。
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理解了李恩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大卫还活着。
也就是说,玛利亚和莉莎已经不在了。
“玛利亚和莉莎呢!!”
他把这句话吼出来的时候,嗓子里的血管在声带边缘爆裂了。
“弗兰克,听着。”李恩把音量压到刚好盖过监护仪的警报声。
“有人要对付你,你的儿子大卫还活着。”
他在“大卫”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调,把它当成一个锚,让弗兰克抓着它浮上来。
弗兰克的嘴唇在颤,牙齿在口腔内侧咬合,反复好几次。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过了很久,把头转过来重新看着李恩。
“我没有仇家。”
刚才压制心里的愤怒的时候,他把所有能算得上仇家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在中东被他亲手击毙的目标,那些人的家人,不会追到纽约来设这种规模的陷阱。
退伍之后,连邻居都不知道他曾经是海军陆战队的队长。
没有人有理由用四大黑帮的命来换他的命。
李恩盯着他的眼睛。
“是吗,那些家伙能量不小。”
他直起身子,转头朝病房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停下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右耳压在冰冷的木皮表面。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现在是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护士站,应该有轮班的护士在接电话。
有家属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有清洁工推着拖把车经过。
但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恩右手往空间仓库里一探,一把凯尔泰克ksg霰弹枪落在掌心里。
他侧过身,把枪随手丢向病床。
枪落在弗兰克腿边的床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又从后腰摸出一盒十二号霰弹丢了过去,弹药盒砸在枪身上滑到弗兰克手边。
“弗兰克,外面有情况。”
弗兰克的身体还没从麻药里完全恢复,手指的灵活度和手腕的力量,都远不及正常状态。
但他拿起那把ksg的时候,手指准确无误地找到弹仓释放钮,拇指压下去,弹仓从枪身侧面滑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弹仓里的弹药——空的。
他把弹仓推回去,抓起那盒霰弹,掀开盒盖。
取弹、压弹、合弹仓、拉套筒——咔嚓,子弹上膛。
整套动作在他手里仅仅数秒。
“李恩是吧,不用管我,请帮我保护大卫。”
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但语调已经从茫然变成了平稳。
弗兰克并没有怀疑眼前的男人。
对方背对着他,却先把霰弹枪丢给了他。
“你才是第一目标,那边有我的同事,没有问题。”
李恩转过身子,左肩抵住门板,右手握紧格洛克。
“我去抓人问问到底是谁要对付你。”
他用肩膀推开病房门,走进走廊。
这间病房在住院楼三楼的最后一间。
李恩在把弗兰克从手术室转移过来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位置。
走廊尽头,只有一个方向可以接近,不必同时防守两侧。
前方大约二十米是走廊的尽头,右拐可以通往护士站台和电梯间。
但这会儿,整条走廊一盏灯都没亮,只有墙脚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护士站台那边安静无比。
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红色工作指示灯的小光点已经灭了。
有意思。
他站在原地,体表在一步之内被全套特种作战服覆盖。
李恩贴着墙壁朝走廊尽头移动,肩胛骨蹭过墙面的白色乳胶漆,作战靴踩在地砖上没发出任何声音。
在拐角处停下,后背贴住墙壁。
哒,哒,哒。
脚步声从拐角另一侧传过来。
皮靴后跟磕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没有刻意放轻,不在意被听见。
“嘿,你可以从消防通道离开。”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拐角后面传过来。
“这不关你的事,警察。”另一个声音响起。
李恩的防弹头盔里传出声音,被面罩的滤网滤得有些闷。
“为什么要对付弗兰克。”
拐角后面的人把嗓门压低了。
“这不关你的事,给你十秒时间离开。”
李恩没有回答。
他把后背从墙壁上移开,弯下膝盖,大腿肌肉绷紧。
三,二,一。
他纵身跃起,身体在半空中横过拐角,视野在绿色夜视画面里,捕捉到了走廊另一端的情景。
两个穿西装的男子站在走廊中央,手里的手枪已经举起来了。
他们的反应速度很快,在李恩跃出拐角的零点几秒之内就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李恩的格洛克先响了,但对面也扣动了扳机。
两颗子弹射出去,穿过走廊里的暗绿色空气,打在那两人握枪的手上。
弹头穿过掌骨旁边的软组织,从手背穿出。
两把手枪同时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出去。
对方打出的三发子弹,全部打在李恩的防弹背心上,肚子上传来三下轻微的刺痛感,没有穿透。
两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枪,手臂刚伸出去,李恩的第二轮射击已经到了。
砰砰。
子弹打穿了他们另一只手。
砰砰。
子弹打碎了两人的膝盖骨,碎片嵌进关节囊。
两人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砖上。
李恩站起身走过去,低头看着这两个人。
正是下午来探望弗兰克的那两个战友,光头黑人和刀疤白人。
他把枪口对准光头黑人的额头。
“你们是谁。”
“嘿,警察,这不关你的事!”
光头黑人看着离自己眉心只有几厘米的枪口,冷汗从太阳穴往下淌。
“我们只是雇佣兵。”
砰。
李恩把枪口调转,对准旁边的白人男子。
“两发子弹都没有打中手骨,膝盖的半月板可能受损,但这里就是医院,只要治疗及时,你还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李恩的语调很平静。
“所以,是谁派你们来的。”
白人男子的眼角,扫了一眼身边被爆头的同伴,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流进了眼睛里。
过了几秒,他张开嘴。
“我们只是雇……”
砰。
李恩收起枪。
在转身的瞬间把特种作战服收回仓库。
这两个人很强。
他刚才跃出拐角的速度,已经用到了特种兵王词条下的极限爆发。
而这两个雇佣兵居然能和他几乎同时开枪。
在那种距离和反应速度下,普通枪手连枪口都抬不起来,已经足以证明都是专业人士。
既然他们那么专业,也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自从李恩加入大陆酒店成为会员后,知道了许多专业杀手的事情。
这两人就是这类型的专业人物,折磨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他走回病房。
病床空了,床单被扯歪了半截拖在地上。
窗户大敞,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成一个弧形。
弗兰克不见了。
李恩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下方是一片狭窄的绿化带,泥地上有两道很深的鞋印,鞋尖朝外,已经踩进了灌木丛边缘。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拨出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布洛克,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有个蒙面人帮忙……”
布洛克的声音气喘吁吁,背景里有零星的枪声正在往远处移动。
“弗兰克呢?”
李恩把窗帘从窗框上扯下来,叠好放在窗台上。
“那家伙从三楼跳窗跑了,大概会去警局找儿子,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走出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