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执玉尺 > 第41章 所有人放下刀!

所有人放下刀!
从钱塘到宣州,官道三百里。
沈持玉和裴昀走了一天,刚过秀州地界就被人跟上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拨。
第一拨是茶摊上的三个行商打扮的男人,喝茶不喝茶,眼睛一直往他们这边瞟。
第二拨是渡口的一个船夫,船不划,一直停在岸边看他们过河。
第三拨最明目张胆——两个骑着骡子的黑衣人在官道上尾随了足足十里,等沈持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才拐进岔路。
崔七的人。
他在每一个路口都布了眼线,等着沈持玉自投罗网。
第二天傍晚,沈持玉和裴昀到了一个叫梅溪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十户人家,街口有一间客栈,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梅溪老店”。
沈持玉站在客栈门口往里看了看,大堂里没有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打算盘。
“住店。”沈持玉走进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裴昀一眼。
裴昀的左臂吊着绷带,脸色很白,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老头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两间房。五十文一间。”
沈持玉从怀里掏出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给她。
“楼上左手第二间、第三间。”沈持玉接过钥匙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对着镇子后面的一片竹林。
裴昀进了隔壁的房间,门关上了,沈持玉听见他咳嗽的声音——隔着木板墙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
不是咳得很大声,是咳得很用力,每一声都像要把肺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木板墙上。“裴昀。”“嗯。”“你的手——”“没事。”
咳嗽声又响了两下,停了。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沈持玉从墙边退开,坐在床上,把那本《九州商路残本》从包袱里取出来,翻到宣州那一页。
母亲的字迹在烛光下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宣州商路多山路,路窄且险,常有匪患。走宣州的路,记住一句话——不要走夜路,不要走小路,不要走没有人走过的路。走官道,走大道,走人多的地方。”沈持玉合上残本,吹灭了蜡烛。
夜里,沈持玉被一阵声响惊醒了。
是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很轻,很小心,像猫踩着瓦片。
她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
黑暗中她侧耳听了片刻——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好几个。
他们从客栈的后门进来,穿过大堂,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
沈持玉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上。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扭曲的,像几条从地底钻出来的蛇。
为首的那个人的身形她很熟悉。
高瘦,微微驼背,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点。
枣园那个高瘦男人。他不是被抓了吗?
刑部的人把他带走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
他根本没被带走。
那天晚上顾大人抓走的四个人里,没有他。
沈持玉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
刀刃在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中闪了一下。
她没有动,等在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裴昀的门口。
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像石子掉进了水里。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很轻,很有节奏。笃、笃、笃。
裴昀的屋里没有动静。
敲门声又响了。
笃、笃、笃——这一次重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高瘦男人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尖细的,像指甲划过铁锅。
“裴公子,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你跑不掉的。”
屋里还是没有人应。
沈持玉从门缝里看见高瘦男人挥了一下手,三个人同时撞向裴昀的房门。
门板被撞开了,木屑飞溅,咔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
沈持玉推开门冲了出去。
匕首在手,短刀在腰,她一步跨过走廊,冲进裴昀的屋里。
屋里的情形和她想的不一样。
裴昀不在床上。
被子掀开着,床铺是冷的——他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户旁边,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握着那把柳叶一样的匕首。
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冷,冷得像梅溪镇外那条结了冰的河。
高瘦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
他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裴昀,嘴角慢慢咧开了。
“裴公子,你以为你跑得掉?”
“试试。”裴昀说。
沈持玉从门口冲进来,匕首横在身前,和高瘦男人对峙。
四个黑衣人被夹在中间——前面是裴昀,后面是沈持玉,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那四个人夹在房间中央。
高瘦男人笑了一下。
“沈娘子,你也在。正好,省得我两边跑了。账册在哪?”
“不在我身上。”沈持玉说。
“那在哪?”
“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高瘦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挥了一下手。
两个黑衣人冲向沈持玉,两个冲向裴昀。沈持玉退了一步,匕首挡住第一个人的刀。
刀和匕首碰撞,溅出几点火星,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灭。
那人力气大,把她推得撞到了墙上。她侧身躲开第二刀,短刀出鞘砍向那人的手腕。
那人缩手,刀锋擦着他的手背过去,划出一道血痕。沈持玉没有停——她跟上去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腿一软跪了下来。
另一边,裴昀已经和两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他的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持刀,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但他快在判断——他几乎能预判对手的每一刀,提前半步闪开,提前半步反击。
一个人倒下了,匕首插在他的大腿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浸湿了裤子。
另一个人的刀砍向裴昀的左臂——那条吊着绷带的、不能动的左臂。
裴昀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服。绷带松了,血又开始渗出来。
“裴昀!”沈持玉喊道。
“别管我!”裴昀的声音发紧,“打你的!”
沈持玉冲向高瘦男人。他一直在看,没有出手。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丝笑。他在等。
等沈持玉累,等裴昀的血流干,等他的人把这两个人困住。
沈持玉知道她在等,但她没有退路。她冲上去,匕首刺向他的胸口。
他侧身躲开,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和沈持玉手里那把一模一样的匕首——挡住了她的刀。
两把匕首碰撞在一起,刀刃上溅出一串火星。
“沈娘子,你打不过我的。”
高瘦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是,今天也是。”
沈持玉没有说话。她的刀更快了。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被他接住了。
她的虎口发麻,手腕酸痛,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客栈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整齐的,急促的,靴底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
高瘦男人的脸色变了。
门被推开了。火把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男人,穿着皂青色的公服,腰间挂着铁尺。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地上躺着两个黑衣人,血淌了一地;裴昀靠在墙上,左臂的绷带完全被血浸透了;沈持玉握着匕首,刀刃上全是血;高瘦男人站在门口,匕首还横在身前。
“刑部办案!”大胡子亮出一块铜牌,“所有人放下刀!”
高瘦男人看了大胡子一眼,又看了沈持玉一眼。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笑。
“沈娘子,你运气好。”
他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沈持玉追到窗口,外面是竹林,月光下竹叶密密匝匝的,什么都看不见。
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沈持玉站在窗口,匕首还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跑了一个。
还会再来的。
大胡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沈娘子?顾大人让我来接应你。我们来晚了。”
沈持玉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的裴昀。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左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靠着墙站着,右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淡的红。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看那个高瘦男人逃走的方向,眼神还是那么冷。
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失血太多了。
“裴昀。”
沈持玉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匕首拿下来放在桌上,扶他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任她扶着。
大胡子看了一眼裴昀的手臂,皱起了眉头。
“他的伤不能再拖了。镇上有大夫,我去请。”
他转身走了,两个衙役跟在他后面。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持玉和裴昀,还有地上的那几摊暗红色的血。
沈持玉蹲下来看着裴昀。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右手,他的手很凉,比平时凉得多,像是身体里的血已经不多不够暖了。
“裴昀。”
“嗯。”
“你答应过我的。手要听我的。”
裴昀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听吗?”
“没有。你又在拼命。”
“不拼命就死了。”
沈持玉看着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想说的那句不是“你别拼命”,是“你不能死”。
她没有说,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就成真的了。
握着他的手,等他的手慢慢暖了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