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所有人猛地屏住了呼吸。
“医生!医生快来!”我冲出门,激动地朝外大喊。
医生还没到,女儿的眼皮先动了。
那层泛着青紫色的眼皮,像蝴蝶挣扎着破茧,颤了几下,缓缓掀开。
她像刚出生时那样,茫然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慢慢聚焦,慢慢转动,最后落在我脸上。
“爸爸”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琴弦。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眼眶烫得厉害,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楚含烟和许棠都站在床边,眼眶泛红。
“恬恬,你醒了,太好了。”楚含烟凑上前,声音又哭又笑,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脸。
女儿没有反应。
许棠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温柔:“恬恬,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到许棠的声音,女儿怔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许棠。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妈妈。”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楚含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许棠也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恬恬”楚含烟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看清楚,我才是妈妈啊。”
女儿没有理她。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许棠,那里面有光,有依赖,有一种婴儿寻找母亲时本能的安心。
许棠回过神来。
她没有纠正女儿,反而弯下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诶!”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的好女儿。”
女儿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港湾。
医生赶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结论出来的时候,楚含烟的脸彻底白了。
“患者因为应激创伤导致了选择性失忆。”
医生语气平静:“昏迷期间,谁的陪伴最多,声音出现最频繁,她醒来后就会对谁产生母亲式的依恋,这在临床上并不少见。”
原来这些天许棠的陪伴,恬恬听见了。
她全都听见了。
楚含烟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浑身发抖。
“我不能接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现在就去告诉她,我才是她妈妈——”
她转身就要往里冲。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反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楚含烟被打得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还要再伤害她一次吗?”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没有创伤的回忆,你为什么还要再杀她一次?”
“我没有”楚含烟的眼泪涌出来:“我只是不能再失去她了”
“你有什么不能的?”我打断她:“不是你抛弃的她吗?谈何失去?”
楚含烟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许棠从病房里出来,轻轻关上门。
她看了楚含烟一眼:
“楚小姐,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恬恬的世界里。”
“不要让她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楚含烟靠在墙上。
曾经,她把厉斯珩和女儿当成累赘。
嫌他没出息,嫌女儿不够乖巧。
她追逐那些她以为更重要的东西——事业、地位、那段未完成的情窦初开。
可当丈夫真的放弃了她,女儿彻底忘记了她的时候,她才知道——
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东西,是她这辈子唯一不该弄丢的。
她慢慢站起来。
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眼泪把妆冲得一塌糊涂。
“我会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转身走了。
从此以后,楚含烟像一缕灵魂,游荡在他们生活的边缘。
她站在远处,看着许棠陪恬恬读书。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恬恬笑得很开心,指着绘本上的图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许棠歪着头听,时不时点点头,伸手帮她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看见厉斯珩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笑,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曾经是属于她的。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而她站在墙的外面。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阳光。
指尖什么也没摸到。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