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刚说的话张士舟都听在耳中,这几年看着春归从刚下山什么都不懂,到现如今过的这样舒心自在,见过春归的聪明果敢,也见过她的至真至善,张士舟打心底觉得穆将军不该再打扰她。
但他只是想想而已,他向来不多话。
“去那家老酒馆吧?从前您常去的那一家,厨子还是那个。”
“不去。”那家老酒馆最后一次去,是带着春归和阿婆。“算了,回去歇着吧,不早了。”他摆摆手向府中走。刚刚觉得这酒喝的不上不下,结果风一吹就醉了。宴溪有些站不稳,抬头看月亮,晃的。傻笑了一声,酒说到底还是好东西,喝了酒,便觉得这天地万物顺目顺心。回到府中倒头便睡。
那边春归还在帮郎中配药,不知怎的,抓起一把药放到小称盘中,差着许多分量。薛郎中看她这样魂不守舍,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今儿自己做了一整日看客,这春归与大将军之间,怕是有些旧情,这也就能说得清那十几个金元宝了。
“烦恼吗?”郎中开口问她,听他这样问,阿婆也放下拿着手中的活计看着春归。
春归鼻子皱了皱:“不提他。”
春归不觉得烦恼,避之唯恐不及,他却巴巴的贴上来了。春归心里生出一些反感,但又说不出为何反感。
扔下东西回屋和衣躺着,这一躺就到了天擦亮的时辰。
起身穿上青烟为自己挑的衣裳,青烟说,但凡春归穿过的衣裳,无盐镇上的女子都会争相去买,成衣铺里的生意就会好。是以她每回做了新衣裳,都要求春归穿上。春归对穿衣没有那么多讲究,舒服最要紧。
今天这身是件海棠色斜襟夏裙,纯棉布料外罩着一层薄纱,右边的衣袖着绣着大片海棠。春归本就生的好,穿上这件衣裳更是称的整个人娇嫩欲滴。只是做起活计来有些束手束脚。正站在发愁,宴溪已经栓好马站在她身旁。
“我来帮你。”他今日没有穿铠甲,一身常服在身,比昨日多了几分自在。挽起衣袖便去抬桌椅。春归不想与他周旋,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看他忙碌。
她看不懂穆宴溪。
无盐镇重逢(三)
晨曦初露,面馆热气升腾。春归没有与宴溪说一句话,宴溪也没有与她说话,忙完后点了一碗面,坐在那里等着。
阿婆起身看了看宴溪,他坐在那稳若泰山,又看了看春归,满脸的坏心情。敲了敲梆子,宴溪的面好了。
春归听到梆子声把面端到宴溪面前,宴溪从袖口拿出十两银子放到桌面上。春归没有拿,而是说了句:“二十两。”宴溪抬头看她,她满脸怒容,兴许是觉着自己这样来帮她过于唐突了。笑了笑,又拿出二十两放于桌上。没有一点脾气。
春归把银子放到小布袋中,转身走了,一眼也没有看他。宴溪吃过面,打马便走。
整整三日,天不亮他便来,帮春归把一切归置好,而后点一碗面。那碗面,一日比一日贵,到了不若不相见(一)
春归发现:穆宴溪消失了。
自打那日春归说了那番话后,他便消失了。他消失了,春归便舒坦了。午后遛完小鹿去青烟那里拿衣样子。
给青烟赎身后,二人合开了一个成衣铺。起初只是一个很小的作坊,二人备了一些衣料,青烟亲手做衣裳。过了一些日子,春归去别处走镖,每回都会带料子回来。她们的衣料成色好,加之青烟做出的衣裳十分好看,渐渐的客人就多了。大概过了半年左右,二人正经租了一处铺子,又招了几个针线活好的老妪,生意更加红火了起来。
春归到的时候青烟正在画衣样子,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各色的水彩摆在手边,下笔很谨慎,过许久才会加一笔。春归静静的站在她身旁,把阿婆做的酱肉放在她手边。
青烟闻到肉味儿抬起头,看到春归。立马放下笔去拉她的手:“你今日怎么来了?”
“阿婆做的酱肉,要你吃。”春归拿起一把小刀,割下一块儿酱肉塞到青烟口中。青烟满足的眯起了眼睛:“阿婆的酱肉真是一绝。”边吃边夸。
春归忍不住也给自己切了一块儿,太好吃了:“阿婆偏心!”
青烟嗤嗤的笑出声,想起什么似的问她:“瘟神还来吗?”
“不来了。”她问的是宴溪,后来春归与她说起过与宴溪的事,着实出乎了青烟的意料,一个看着那么堂堂正正的人,却在男女之事上这样糊涂。春归不想提宴溪,这几年她识人多了,更见不得宴溪在她面前隐忍。感觉就像一只狼隐藏了自己利齿。无论说什么都对着你笑,好像他生来没有脾气。
春归又不傻。他堂堂的大将军能没有脾气吗?无非是从前做错了事,良心过不去,又或者根本就是日子无聊,想再拿自己逗一次闷子。
青烟看她似是不开心,拉了拉她的手道:“昨儿一个姑娘来取衣裳,手里拿着一个糖人儿,看着十分好吃,我便多问了一嘴,原来是打蜀地来了一个捏糖人的先生就在这条街拐角。咱们去吃好不好?”
春归一听说有糖人儿吃十分开心,一个劲儿点头。又想到自己的书看完了该买了:“那你还要陪我去书屋。”
“那感情好,现在就去。”青烟与做活计的阿婆交代了一句,便拉着春归出门了。
这两位女子,一个温婉一个欢脱,都生的仙人一般,无盐镇上的人都识得:一位是面铺家的姑娘,一位是成衣铺的掌柜。也有人记得青烟过去的事儿,但大家都闭口不提。谁还没点糟心的事,向人家姑娘伤口上撒盐,不地道。
正走着,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青烟姑娘。”
二人闻声回头,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那里,他的头发半灰半黑,一身赤金色长袍拖到地上。青烟的手瞬间冰凉。春归察觉到她的异样抓紧了她,微微向前探了半步,挡在青烟身前。
“请问公子何许人也?无盐镇上没见过。”春归这几年随人走镖,江湖上的规矩也懂一些,先问姓甚名谁。
那人听到春归这样问他,嗤笑了声,拖着长袍向她们迈进一步:“青烟姑娘,好久不见。”他的眸子中闪过一道猩红,似是着了魔。
青烟的手渗出的冷汗,湿漉漉的紧紧攥着春归。春归从未见青烟如此过,心里大概了然那人是谁了。“西凉不好呆了吗?”春归瞪了那人一眼,拉着青烟走了。过了半晌,回头看那人,已是消失不见。
青烟惊魂未定,虽已时过境迁,但当时的恐惧已在心内深深扎了根。是这个人,他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坐在一旁看着。青烟犹记得那刀片划在身上的感觉,还有那檀香烫在身体上的灼烧感,还有那活人在用力撕咬皮肉的感觉。。
“春归…我不想吃糖人儿了…”此刻这烈日之下,好似人人都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将她拆吃入腹,那些在深夜中经历的恐惧,也将白日吞噬了。
“不吃了,我们去面馆好不好,阿婆给你煮面吃,薛郎中有几日没见到你了,今早还在跟我念你。”春归不敢留她独自一人。
“好。”青烟含着泪点头,她抓着春归的手一直在抖。春归心痛极了,宋将军说过,折磨青烟的那几个西凉“贵客”不好惹,要青烟日后看到他们后立刻报信。而今他们又来了,为何而来?
春归把青烟交给薛郎中后就直奔军营,宋将军才走没几天,他们就来了。来就来了,还来吓青烟,这群西凉狗是要做什么!春归生着气,一路跑到军营,大头兵看到春归来了,连忙开门问她:“怎么了这是?”
“我找张士舟。”
“张校尉正在将军帐里商议军情。”
春归听到张士舟与宴溪在一起,止住了脚步:“劳烦您帮我通秉一下?”
大头兵连忙点头,向里跑去。
宴溪正在与张士舟商议如何对付今日城里出现的这几个“贵客”,听到大头兵来报一个叫春归的姑娘求见张校尉,愣了一瞬,朝张士舟摆摆手:“你去罢!”
张士舟得令前往,看到春归站在那,满面怒容。
“怎么了?”
“是西凉人。折磨青烟那个西凉人来了!”
“你在哪儿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