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宁。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老宁是他手里最干净的那把刀。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牵挂，拿钱办事，从不问为什么。
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事，不方便动手的人，全是老宁去办的。
胡进财之前说他女儿被人威胁过。
那辆大卡车，那个跟踪的夜晚。
天眼系统早就锁定了。
老宁跑不掉。
高明远盯着面前那本账，耳朵里嗡嗡响。他想起老宁那双永远不会抬起来的眼睛，想起每次交代完事情之后老宁转身离开的背影。
老宁就在隔壁。
隔壁那间审讯室里，老宁会说什么？
高明远不敢想。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那堵墙，全是沙子做的。
一推就倒。
高明远彻底闭上眼睛。
老子不会再张口了，你们休想得到一点口供。
高明远还在幻想，自己以前经营的人脉，不会不管自己。
真不管我，咱们就同归于尽。
高明远咬死了不开口。
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从下午坐到天黑，一个字都不往外吐。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清楚”“跟我没关系”。
但没用。
他不说，证据会说。
经侦和刑侦两头并进，一个查钱，一个查人。高明远这些年搭起来的那个黑产帝国，像一堵被撬开缝的墙，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
六个分公司的账目全部封存，服务器里的数据一帧一帧还原，三千多个客户的资金流向被经侦的同志画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每一根线，都连着高明远。
消息一层一层报上去，最后摆在了京州市委书记郑行健的办公桌上。
郑行健看完报告，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杯盖子都蹦了起来。
“这个高明远！”郑行健脸色铁青，“在京州胡作非为这么多年，难道京州的公安就一点没有发觉？”
没人敢接话。
郑行健把报告摔在桌上，来回走了两步，胸口起伏着，像一尊随时要炸的火药桶。
就在这时，程度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走廊里接起来。
“程局长。”电话那头是王政的声音，不高不低，慢条斯理。
“王市长。”
“高明远的案子，我听说动静不小。”王政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不宜扩大化。这样会影响京州的形象，还有营商环境。”
程度握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市长，请放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是按规矩办案，不存在扩大或者包庇。没有证据我不会乱动，有证据，谁也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王政挂了电话。
程度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没工夫琢磨王政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桌上还摊着一堆材料，最新的那份，是智能汉东系统跑出来的大数据分析报告。
这东西是真厉害。
高明远这段跟谁吃过饭、跟谁通过话、跟谁有过资金往来，全被大数据一条一条捋了出来。社交圈画得清清楚楚，像一张蜘蛛网，中心趴着高明远这只大蜘蛛。
程度的手指在报告上划过，停在一个名字上。
贺芸。
和高明远交往甚密。不是一般的工作往来，是那种深度绑定、盘根错节的关系。
程度把报告合上，起身出了门。
直接去了郑行健办公室。
郑行健正在气头上，看见程度进来，压了压火气：“坐。”
程度没坐，把报告递过去：“郑书记，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郑行健翻开报告，看了几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贺芸？”
“是。”程度站在桌前，言简意赅，“智能系统跑出来的数据，贺芸和高明远的联系频率、接触深度、资金关联，都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考虑到贺云同志的身份特殊，这个情况必须向市委报告。”
郑行健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
“通知五人小组，开会。现在。”
十五分钟后，小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五人小组到齐，郑行健把情况简要通报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就是事实和数据。
桌上的气氛很重。
没有人提出异议。
智能汉东系统跑出来的数据，精度太高了，高到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郑行健最后拍了板：“对贺芸采取措施。市纪委介入，立即启动程序。”
散了会，郑行健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窗外，阴云密布，几道闪电从高空劈下来。
轰隆作响。
京州市公安局，高明远专案组成员根本来不及休息。
办公室里，干警端着泡好的方便面，一边盯着电脑一边吸溜两口。
困了就在沙发上打个盹。
高明远的黑金帝国，轮廓越来越清晰。
专案组连轴转了七天。
账目堆了半间屋子，服务器数据导出来整整4个t。经侦的同志们熬得眼睛通红，但越查越兴奋——不是兴奋，是心惊。
高明远的黑金帝国，终于露出了全貌。
这不是一个公司，是一张网。非法集资、境外dubo、xiqian、高利贷、暴力催收……能想到的非法产业，他全占了。
每年流水上千亿，牵扯到的关联公司上百个，有的在汉东，有的在海南，有的干脆开到了境外。
上百家公司里，有一家非常不起眼。
注册在光明区，名字叫“肖氏文化传媒”，主营业务写的是影视制作、文化活动策划。注册资本500万，实缴资本倒是足额到账。
经侦的同志顺着资金链往下捋，发现这家文化公司的上游出资方，是高明远控制的一家壳公司。
而肖氏文化传媒的资金流向，多次与高明远的非法资金重合，伪装成正常的商业往来。
实控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肖雪。
程度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把文件夹合上，对经侦的同志说了句：“这个公司先不要动。”
程度没耽误，直接去了郑行健办公室。
门关上，材料摊开。
郑行健看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程度没绕弯子：“郑书记，这家涉案公司有些特殊。实控人是肖雪——李达康书记的爱人。”
郑行健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给赵省长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