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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去稽核房领票之前,我得先学会,怎么让他们连抽轮抽到自己头上。”
林恩把话落下,转身就往安民栈走,钱袋挂在腰侧,结晶撞袋壁,声音清亮,像在街上敲了串小铃铛。苏清月跟在后头,骨鞭收在袖里,鞭柄顶着腕骨,顶得她一路不舒坦。
甲段的灯盏还没熄,灯罩里小眼珠转得勤,盯人比巡街的还细。路过摊贩时,有人把摊旗一收就跑,跑两步回头看林恩,像怕他把自己也拉去“验账”。
苏清月憋了一路,走到巷口才吐出来。
“票被拎走了,稽核房那边一口一个监管费,你还要带他们去抽自己?”
林恩没回头,抬手把怀里那张废票摸出来,纸角硌着胸口,他用指腹捻了捻那点黑渣,热,烫得皮纹发麻。
“他们爱收钱,得让他们收得心安。”
苏清月脚步一停。
“你还想让他们心安?”
林恩拐进后巷,巷里潮气顶人,墙缝塞满布条,布条上全是木轮印,印边缘泛白。巷口站着两个黑甲执勤队,见林恩过来,手按在腰牌上,没拦,眼神跟着他走。
林恩低声说。
“他们心不安,就会拿我当安魂钉。”
“钉在墙上,谁路过都要敲两下,敲出点油水。”
苏清月咬了下牙。
“那你要怎么安他们?”
林恩抬手指了指安民栈门口那串木轮风铃,风一吹,铃响得碎。
“让他们去安别人。”
“人多,麻烦多,执法就得维持秩序。”
“秩序一上来,谁还顾得上掐我这点血?”
苏清月听得半懂不懂,骂了句。
“你这话跟绕轮子一样。”
林恩笑了一声,没接话,推门进栈。
柜台掌柜还在拨算盘,油灯白光绕着灯芯转,光里飘小羽毛。掌柜见林恩回来,抬了抬下巴,嘴里先出价。
“客官,今儿外头动静不小啊,陶副队带轮子都来了,你这房间监管费,得加。”
林恩把封存样品往柜台上一放,封条朝外,“陶简监制”四个字正对掌柜鼻尖。
掌柜手一顿,算盘珠卡住,半晌才把气挤出来。
“这......你怎么把执法封条拿回来了?”
林恩把废票也压在封存样品旁边,废字红印亮得刺眼。
“他们拿走我票,我留他们证。”
“掌柜,今晚别跟我谈加价,谈加价你得先把这两样收下,明早跟我去稽核房做个交接。”
掌柜喉结动了动,手掌在桌面抹了下,抹出一层白粉,粉粘在指腹上,甩不掉。
“客官,你这是把我架火上烤。”
林恩抬手点了点封条。
“火是他们点的。”
“你这栈子墙上全是轮印,轮印归谁管,你比我清楚。”
掌柜嘴角抽了抽,硬挤出笑。
“行,行,你上楼歇着。”
“别拆封条,别闹出事,咱都好活。”
林恩把封存样品收回怀里,转身上楼。
楼梯板一脚一层白粉,粉钻进鞋缝,磨得脚趾发痒。三层走廊灯罩里的小眼珠转着,跟着林恩走到三零七码门口才停。
门一开,韩顺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小纸,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行,像在抄条款。听到门响,他把纸一叠,塞进袖里,笑得很规矩。
“回来了?没被扣?”
林恩把门闩扣上,手背在门闩刻痕上擦过,刻痕新,像有人刚刮过。
“扣不扣,得看你今晚写啥。”
韩顺笑意僵了一瞬,又把笑挤回来。
“我写啥,哪能左右执法?”
林恩把怀里的废票丢桌上,废字红印压住灯光,红得发烫。
“你识字,读一遍。”
韩顺低头看,读得快。
“丙九核验废票,存档。”
他刚读完,指尖下意识去碰红印边缘那点黑渣,碰到就缩回去,像烫到了。
林恩坐到床沿,床板硬,坐下去弹起灰。
“你缩什么?”
韩顺干笑。
“脏。”
林恩把手掌伸过去,掌心布条边缘渗血点,血点干得发涩。
“你嫌脏,你还住轮子窝。”
韩顺沉默一阵,压低声。
“你今天把陶简顶回去,他回去会发火。”
“稽核房那边也会发火,票被他带走,他们得补手续。”
林恩抬头看他。
“你今晚报哪边?”
韩顺抬手摆了摆,像要把这话拍散。
“我报啥边,都是写档案。”
林恩把封存样品也放到桌上,封条贴着桌面,桌面白粉被压出一圈齿纹。
“那你写,写我明早去稽核房领票。”
韩顺眼皮跳了一下。
“你真去?”
林恩把话说得轻。
“我不去,票就成他们嘴里的东西。”
“他们说我没票,我就没票。”
韩顺把木珠在指间捻两下,捻得快。
“你去了,他们也能说你票不全。”
林恩把废票翻面,纸背轮印纹路更细,摸上去扎手。
“所以我多带点人。”
韩顺抬头,笑不出来了。
“你带谁?”
林恩把枕头底下那两张抽检凭据抽出来,叠在废票旁边,三张纸排成一条线。
“带今天买过三口包的人。”
“他们手背有登记齿纹,他们有钱袋,有房号。”
“稽核房要收监管费,就得一张张开收据。”
韩顺喉结滚了下。
“你让一堆新生去要收据?他们敢?”
林恩把话丢得干脆。
“他们昨晚不敢睡。”
“今天敢掏三十买命。”
“明早就敢掏三十去买一张收据。”
韩顺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
“你真会挑人。”
林恩把封存样品收回怀里,起身去倒水。水壶壶盖一掀,白气里夹羽毛,羽毛落到桌角,自己转成一个小轮形。
林恩把水倒进碗里,碗底轮纹浮起,转两下就散。他把那点黑渣刮下一撮,捏在指尖,丢进水里。
水面没起泡,反倒沉下去一条黑线,黑线贴着轮纹走,像在找齿缝。
韩顺盯着那条黑线,嗓子发干。
“你拿这玩意干什么?”
林恩把手指在碗沿刮了刮,刮下一圈白粉,白粉落水,水面轮纹又起,轮纹围着黑线转,转到第三圈,黑线突然抬了一下头,像有东西在水里翻身。
林恩把碗往韩顺那边推。
“你伸手。”
韩顺往后缩了半寸。
“你别闹,我跟你一屋,别搞我。”
林恩笑了。
“你怕什么,你不是说互相保命?”
韩顺咬牙,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林恩用白蜡在他掌心轻轻一按,齿纹压出浅印,蜡封边缘沾了点他掌心汗。林恩把他的手按到碗上方,让掌心齿纹对着水面。
水面轮纹转得更快,黑线在水底拉长,拉到韩顺掌心正下方,突然冒出一串细小气泡,气泡里夹着一点白光,白光一闪就灭。
韩顺手腕一抖,差点把碗打翻。
“这是什么?”
林恩把碗端稳,声音不高。
“低语风险。”
韩顺愣了半息,压着声骂。
“你别吓人,低语这东西,谁敢碰?”
林恩把碗放回桌上,抬手把自己的布条解开一点,露出掌心白痕。白痕边缘还裂着口,口子里渗白粉。
“你看,你掌心有轮印,我掌心也有轮印。”
“你刚才一按,水里就冒泡。”
“这泡不归我,归你背后的档案线。”
韩顺脸上笑全没了,手指扣住桌沿,扣得桌面吱响。
“你想说我有风险?”
林恩把白蜡丢回桌上,蜡滚两圈停住。
“我想说,你们稽核房爱用轮子闻人。”
“我也能闻。”
韩顺喘了两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闻出来什么?”
林恩把碗推回自己面前,指尖轻敲碗沿。
“闻出来你今晚要写,我明早去稽核房闹。”
韩顺咬牙。
“你早就猜到?”
林恩抬眼看他。
“别抬我,我也没多聪明。”
“你刚才看到黑渣缩手,缩得太快,像见过。”
韩顺沉默,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渣,稽核房桌上也有。”
林恩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接得太快,只把碗往窗边挪了挪,靠近月光。水面轮纹在光里更清,黑线像一根针,扎在轮纹齿缝里。
“谁带进去的?”
韩顺摇头。
“我这种名册笔碰不到。”
“只听人说,内城调来的存证纸,纸边带砂。”
林恩把这句记下,没说破。他把布条重新缠紧,缠到一半停住,手掌疼,疼得他额角跳。
苏清月不在屋里,她去盯韩顺的线,走之前就说不许他乱动,结果她不在,林恩动得更狠。
韩顺看着他伤口,声音软了点。
“你这手别再按蜡了,明天去稽核房,他们再给你一轮,你就废了。”
林恩把布条打了个结,结打得紧。
“所以我明天不去挨抽。”
“我去做检测。”
韩顺愣住。
“检测?”
林恩把那碗水端起来,水里黑线贴着轮纹游,游到碗壁就回头。
“稽核房要票,我带人去领。”
“领票的人一多,稽核房门口乱,他们得喊执勤队维持秩序。”
“执勤队一来,谁还顾得上连抽我?”
韩顺急了。
“你把执勤队当护卫?”
林恩把碗放下,手指点着水面。
“我把他们当秤砣。”
“秤砣一压,稽核房就得按规矩开收据。”
“收据开得多,统轮编号就会露。”
韩顺眼皮跳。
“你还盯着编号?”
林恩嗯了一声。
“丙九三一七码,甲段十七码,统轮分润点。”
“我手上白痕越深,这串号越像锁链。”
“锁链要断,得找锁扣。”
韩顺不说话了,坐回床沿,像被碗里那条黑线压住了喉咙。
林恩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入口带油灯味,舌根发苦。他心里骂了句,这地方的水比人还会做账。
他把壶放下,冲韩顺说。
“你今晚照常写档案。”
韩顺抬头。
“你不怕我写死你?”
林恩把那枚丙九徽章在指尖转了转,徽章边缘刮着布条,刮得伤口更疼。
“你写不死我。”
“你写得越狠,稽核房越想快点把我摁住。”
“他们越急,越会在票上做手脚。”
韩顺盯着他,吐出一句。
“你想抓现行。”
林恩没否认,只把碗推到床脚。
“明早我开摊,摊旗不换。”
“验账下面,再加四个字。”
韩顺嗓子发干。
“什么字?”
林恩把话说得稳。
“公益检测。”
韩顺像吞了口热水。
“你疯了,这话你敢挂?”
林恩把被褥一掀,躺下去,床板硬得硌背。
“敢。”
“他们查我,我就让他们查所有人。”
“查到最后,他们也得给个说法。”
韩顺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按线报牌,牌上轮齿咔咔响。林恩没动,闭着眼听,听到“对象明早开摊,宣称检测低语风险”时,他差点笑出声,又把笑压回去。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天亮得早,外城钟声还没敲第三下,甲段就有人蹲在林恩摊位前等。昨晚买过三口包的新生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手背齿纹印还在,他们把纸按在掌心上,纸上写着房号姓名,字写得歪,有人连名字都写错了一笔。
苏清月扛着骨鞭赶来,先把摊旗插好。
验账。
她看了看林恩,低声问。
“韩顺昨晚按线报了,按得勤。”
林恩把碗摆出来,碗里清水一晃,黑线还在底下贴着轮纹游。
“按得勤才好。”
苏清月皱眉。
“你让他按?”
林恩把白蜡放到碗边,又把废票的黑渣刮下一点,撒进水里。
“我给他写素材。”
苏清月盯着那条黑线,喉咙动了动。
“你这玩意看着就不对劲。”
林恩把另一块木牌竖起来,木牌上新写了几行。
低语风险公益检测
免费一百人
检测后盖章
盖章可去稽核房领票
木牌一竖,街口立刻响起一片嗡声。
“免费?”
“盖章领票?”
“他还给盖章?”
隔壁老药师一听“免费”就坐不住,尖嗓那位拎着药瓶冲出来,先骂。
“你又来邪门的!”
林恩抬头看他一眼,没吵,抬手指了指木牌。
“你也能测。”
“你敢站前头,我先给你测。”
尖嗓老药师脚步一顿,嘴里还硬。
“谁稀罕你测,我清清白白。”
林恩点头。
“清白更该测。”
“测完我给你盖章,你拿章去稽核房,说你清白,你让他们把监管费免了。”
这句话落地,围观的新生里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嘴。尖嗓老药师脸一阵青一阵白,嘴硬不下去,往后退了半步。
苏清月在旁边低声骂。
“你真损。”
林恩把盖章的东西拿出来,不是官印,是一块小木章,章面刻着齿纹和一个小小的“清”字。章旁边摆着一小碟白粉,白粉里掺着一点黑渣。
他冲排队的人说。
“一个个来,先伸手。”
第一个新生把掌心摊开,手心全是汗。
林恩用白蜡按齿纹印,再把那点白粉抹到碗沿,白粉进水,水面轮纹起,黑线贴着轮纹游,游到掌心正下方,冒了两颗小泡,小泡里白光一闪就灭。
林恩抬手拿木章在纸上盖了个“清”,章印边缘带齿纹。
“低风险。”
新生抓着纸,像抓着救命绳。
“这章真能领票?”
林恩把话说得干脆。
“你拿去试,领不到,回来找我。”
第二个新生挤上来,第三个,第四个。队伍很快拉到巷口,挡住半条街。
许老三也来了,站在一旁,联保银牌挂在腰上,他看着队伍越排越长,脸上写着两个字,头疼。
他压着声。
“你这叫公益?”
林恩把木章一盖,纸上齿纹压出清晰印子。
“你药行联保也能学。”
“你要愿意,我把章样给你,你也开检测摊。”
许老三咽了口唾沫。
“我不敢。”
林恩抬头看他。
“你不敢,我敢。”
“我敢了,执勤队就得来。”
许老三一听“执勤队”,脸更黑。
“你盼他们来?”
林恩把碗往前推了推,让排队的人都看见水底黑线。
“他们不来,这条街要被稽核房吃干抹净。”
“他们来了,人多,眼多,稽核房收钱就得开票。”
许老三压低声。
“开票也能做手脚。”
林恩把废票举起来,废字红印亮着。
“做手脚做得越多,越怕人盯。”
“我让他们盯。”
队伍越排越长,隔壁老药师摊位前反倒空了,几个药师脸色难看,凑到一起嘀咕,话里全是“坏规矩”“坏生意”。
远处脚步声来了,黑甲执勤队挤进人群,胸口木轮徽记亮,轮心刻丙九。带队的不是陶简,是昨儿那个拿小仪盘的队员,他一看这阵仗,先把嗓子抬起来。
“谁让你们堵路的?”
队伍里有人回头。
“他做公益检测,免费,还盖章领票。”
黑甲执勤队员一听“领票”,眉头就皱,手指摸到腰牌上,像想先扣人。
他挤到摊前,看见木牌上四个大字“公益检测”,脸色一沉。
“林恩,你又搞什么?”
林恩把木章放下,抬手指了指对方胸口徽记。
“我帮你们省事。”
黑甲执勤队员冷笑。
“你省我什么事?”
林恩把碗往他面前推。
“外城人多,昨晚赞美诗扫了一遍,谁身上没点后遗,你们心里有数。”
“你们执勤队巡街,遇到人发病,你们要么拖回访署,要么开罚单。”
“我现在免费测一百人,把高风险的人标出来,你们巡街就抓高风险,少抓清白的。”
黑甲执勤队员愣了半拍,嘴里还硬。
“你拿什么测?一碗水?”
林恩点头。
“对,一碗水。”
“你不信,你先测。”
黑甲执勤队员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套我?”
林恩把废票往他眼前一晃,废字红印压得很实。
“我套你什么,你们昨晚连抽轮都摆出来了。”
“你们爱抽爱查,我也爱查。”
“你不测,行,把路清出来,你们维持秩序,别让人挤,挤出事算你们的。”
这话戳在黑甲执勤队员软肋上了。队伍一长,踩踏出事,执勤队背锅。可他要是当场驱散,人群一闹,统轮预警又响,上头照样骂他办事粗。
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官腔。
“你这检测,经过报备没有?”
林恩把封存样品挂在摊旗杆上,封条“陶简监制”朝外晃着。
“报备。”
“城内执法封存证物在我手里,核验单我也有。”
黑甲执勤队员盯着封条,嘴角抽了抽。
“你拿陶副队压我?”
林恩把话说得平。
“我拿你们自己压你们自己。”
“你今天要是把公益检测砸了,明天陶简问你,你说你砸了他封条背书的摊。”
黑甲执勤队员额头冒汗,眼神在封条和队伍之间来回扫。他带来的两名执勤队已经被人群挤散,一个被踩到脚,龇牙咧嘴忍着。
他把气吞回去,压着声。
“我可以不砸。”
“你把队伍拉直,别堵路。”
林恩点头,抬手冲苏清月示意。
苏清月把骨鞭往地上一拖,鞭梢划出一条灰线。
“排队,沿灰线排,谁踩线,我抽谁。”
这句话好用,队伍立刻收拢,沿灰线排成两列,路中间空出来一条缝。执勤队员这才松了半口气,脸色却更难看,等于他成了维持秩序的。
林恩把木章拿起,继续盖章,嘴上不紧不慢。
“你们执勤队也别闲着。”
“站两边,看着点,别让人插队。”
黑甲执勤队员咬牙。
“你指挥我?”
林恩抬手指了指队伍里几个抱着头、耳朵发红的新生。
“他们发作了,往地上一躺,你要不要扛?你扛得动,你就别站。”
黑甲执勤队员骂了句脏话,还是让手下两人去站队伍两侧。人群一看执勤队也在“护场”,胆子更大,排队更稳,甚至有人把邻摊药师也拉来。
“你也测一个,省得稽核房坑你。”
隔壁老药师脸色难看,嘴硬。
“我不测。”
旁边有人挤兑。
“你不测,你怕什么?”
老药师被顶得脸上挂不住,最后还是往前蹭了两步,伸出手,嘴里嘟囔。
“测就测,别弄脏我手。”
林恩按蜡,抹粉,水面轮纹起,黑线贴着轮纹游,游到老药师掌心下方,泡没冒,水面却浮起一片细小羽毛,羽毛在水里转了一圈,停在碗沿,像贴着一张账单。
林恩抬头看老药师。
“你低风险。”
老药师愣住,嘴里那句“我就说我清白”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别扭的。
“给......给我盖章。”
林恩给他盖了章,章印齿纹清清楚楚。
旁边围观的人笑出声,老药师脸更黑,抓着纸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盯林恩碗里的羽毛,盯得久。
许老三站在旁边,低声说。
“你这检测,真能测出东西?”
林恩没接他这句,只把下一张纸递给排队的人。
“伸手。”
队伍走到第七十多个时,黑甲执勤队员的额头汗越来越多。他原本来找茬,结果成了维持秩序的,旁边还有人冲他喊。
“执勤大人,我盖章了,我明早去稽核房领票,要是领不到,你们管不管?”
黑甲执勤队员被问得脸发青,硬挤出一句。
“按流程办!”
林恩在旁边补刀,声音不高。
“对,按流程。”
“领票要收监管费,记得要收据。”
这句话像在油锅里撒盐。排队的人本来只想领票,一听“要收据”,不少人把纸捏得更紧,像把胆子也捏出来了。
黑甲执勤队员侧头瞪林恩。
“你少教他们。”
林恩把木章一放,抬头看他。
“你怕他们要收据?”
黑甲执勤队员被这句顶住,嘴里吐不出字。
林恩把碗往对方面前推了半寸。
“你也测一个。”
“你要是低风险,我当众给你盖章,你回去跟陶简说,你护了公益摊,外城安稳。”
“你要是高风险,我也给你盖章,你回去找回访署,省得你巡街巡着巡着,自己先发作。”
黑甲执勤队员脸色变了又变,手指按在腰牌上,按得很紧。他不测,林恩就能说他心虚。他测了,要是出问题,当众丢人,回去更难交代。
他喉咙滚了下,压着声。
“我不测。”
林恩点头。
“行,你不测也行。”
“那你帮我再做一件公益事。”
黑甲执勤队员盯着他。
“什么事?”
林恩抬手指向队伍末尾。
“把甲段十七码的临时秩序维护单开了。”
“写明,执勤队协助公益检测,防止踩踏。”
黑甲执勤队员眼皮一跳。
“你还要我开单?”
林恩把话落得更稳。
“你不开,回头稽核房说我聚众闹事,你们执勤队也得背‘失察’。”
“你开了单,你成了维护秩序的功臣。”
“功臣护了摊,陶简骂你也得收着。”
许老三在旁边听得直吸气,低声骂。
“你这张嘴,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林恩扭头看他一眼。
“白不白,看单子盖没盖章。”
黑甲执勤队员憋了半天,还是把文书叫来,拿出一张小纸,写“秩序维护”,写到一半停住,抬头问。
“你这摊主姓名写什么?”
林恩伸手指了指摊旗。
“验账摊主,林恩。”
文书写完,黑甲执勤队员咬着牙,盖了个丙九小印。印泥一压,纸角轮纹浮起一层白粉,白粉里夹着一点细砂。
林恩把那张秩序维护单接过,指腹在纸角细砂上抹了一下,砂烫,跟废票上的黑渣一个脾气。
他没说破,只把单子夹在摊前木牌旁边,让所有人都看见丙九印。
队伍里立刻有人喊。
“执勤队都盖章了,稽核房还敢乱收?”
另一个人接上。
“乱收就要收据!”
黑甲执勤队员听得头皮发麻,抬手吼。
“别喊!排队!”
他吼完才觉出味来,自己成了林恩摊的护场喊话员。
苏清月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压着声冲林恩说。
“你把他们逼成你的伙计了。”
林恩把木章盖下去,纸上清字齿纹亮。
“伙计也要发工钱。”
苏清月一愣。
“你还要给他们钱?”
林恩没回她,手指点了点碗里的黑线。黑线越游越急,像闻到肉味。
第九十八个人上前时,队伍突然挤了一下。人群外侧钻进来几个穿灰袍的,袖口干净,鞋底也干净,脚一落地,地面白粉被压出薄薄一层,却没粘他们鞋边。
许老三脸色一变,低声说。
“稽核房的人。”
为首那灰袍中年走到摊前,没挤队伍,站在执勤队员旁边,抬手亮了一枚木轮牌,牌心刻“稽”。
他开口就带着官话的硬。
“公益检测?”
林恩抬头看他。
“对。”
灰袍中年扫了眼碗,又扫了眼木牌上的“领票”字样,声音压得更低。
“谁让你写领票?”
林恩把秩序维护单往他眼前一推,丙九印清清楚楚。
“执勤队认可。”
灰袍中年盯着那枚丙九印,喉结动了动,转头看黑甲执勤队员。
“你们执勤队给他背书?”
黑甲执勤队员被问得脸青,嘴里挤出一句。
“防踩踏,临时单。”
灰袍中年把视线挪回林恩,压着声。
“你把人引去稽核房门口闹,你想干什么?”
林恩把木章放下,双手摊在桌面,掌心布条还渗着血点。
“我不引闹,我引流程。”
“稽核房拿走我的存票,我拿不回,只能让买过的人去领。”
灰袍中年冷笑。
“你拿买过的人当刀?”
林恩把话落得稳,字一个个敲在桌上。
“我拿他们当证人。”
“证人站在门口,你们收监管费就得开收据。”
“收据写统轮编号,账就清了。”
灰袍中年的脸色沉下去,袖口一抖,露出一截腕骨,腕骨上也有浅浅轮痕,只是更细,更密,像被更小的齿轮咬过。
林恩盯了那轮痕一眼,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没急着说破。他心里盘了一句,稽核房的人来得这么快,韩顺那边昨晚的线报已经到位。对方急,急的不是“公益检测”,急的是“收据编号”。
灰袍中年抬手指碗。
“你这检测,拿什么依据?”
林恩把废票抽出来,废字红印亮着,黑渣还粘在纸边。
“依据在这。”
“城内执法核验废票,存档,说明统轮读数会出偏差。”
“我检测的就是偏差来源,帮你们先筛高风险,省得你们把低风险的也拉去回访署浪费轮子。”
灰袍中年盯着废票,眼皮跳了一下。
“你连废票都留着。”
林恩点头。
“留着好用。”
灰袍中年压着声。
“你这检测,停了。”
队伍里一片哗声,有人往前挤,执勤队员立刻张开胳膊拦,拦得很急,额头汗更多。
林恩没跟着哗,他把木章拿起,盖完第九十九个,最后一个“清”字落下,他把章放回桌上。
“免费一百人,刚好。”
灰袍中年一愣,像没料到林恩收得这么干脆。
林恩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
收摊。
队伍里立刻有人急。
“我还没测!”
林恩抬手指向灰袍中年。
“稽核房的来收口了,别围我,围他。”
这句话像把火塞进人堆,围观的人齐刷刷转向灰袍中年,七嘴八舌全砸过去。
“我没测,我耳朵响了一夜!”
“我盖章了,明早领票要收据!”
“你们昨晚拿走摊主的票,今天还不让测,你们想干嘛!”
灰袍中年脸色铁青,抬手想压人群,压不住。黑甲执勤队员也慌了,他本来站在旁边护秩序,结果秩序转头就要把稽核房淹了。
他咬牙吼。
“都退后!别挤!”
没人听,退一步就有人插进来,插队的还举着盖章纸,像举着通行令。
许老三站在一旁,低声骂。
“你真把执法从查你,变成护秩序了。”
苏清月看得眼皮直跳,压着声。
“你这摊一收,稽核房得被围死。”
林恩把碗端起来,碗里黑线还在游,他把碗递给苏清月。
“你拿着。”
苏清月接过,手心一凉。
“我拿这个做啥?”
林恩把那点黑渣用指甲刮下一撮,放进一个小纸包里,纸包用白蜡封口,齿纹压得很深。
“待会儿人群里肯定有人发作。”
“你拿碗去测,测出高风险的,直接让执勤队带走,带去回访署,别带去稽核房。”
苏清月瞪他。
“你还真当他们是你伙计?”
林恩把话落得干脆。
“他们不当,我让他们当。”
灰袍中年被围得脸发白,他身后两个灰袍想挤出来,手刚伸就被人群拍开,拍开时有人摸到其中一人袖口,袖口里掉出一张折纸,折纸边缘有黑砂,黑砂落地,烫得地面白粉卷起一圈。
林恩脚步一停,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油灯甜味,甜味里夹着砂的热。他没去抢那张纸,只抬手指向地上那点黑砂,冲灰袍中年喊了一句,声音盖过人声。
“你们稽核房要查低语风险,先查你们自己袖子!”
灰袍中年的脸色一下子挂不住,他低头去看地面那点砂,抬脚想踩住,脚尖刚压下去,砂就从鞋底边缘钻出来,钻出一条细线,细线顺着白粉纹路往统轮分润点方向爬。
黑甲执勤队员也看见了,脸色发紧,压着声问灰袍中年。
“这是什么?你们带违禁料上街?”
灰袍中年张嘴想解释,解释不出来。他这趟是来堵林恩的口,结果袖口漏了料,漏在执勤队眼皮底下。
林恩站在摊前,把封存样品的封条又拽紧了一圈,封条绷直,“陶简监制”四个字晃得更响。
他冲黑甲执勤队员喊。
“你们执勤队有秩序维护单,你们现在不查他,回头统轮预警算你失察!”
黑甲执勤队员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捏了又松,最后咬牙一挥手。
“把人群散开,围出一条线!”
他手下两人立刻动,推人,喊退,动作比昨儿查摊还凶。人群被推开一圈,灰袍中年露在中间,像被圈在锅里。
灰袍中年咬牙盯着林恩,嗓子挤出一条细声。
“林恩,你别太过。”
林恩抬手指了指他袖口,又指了指地上那点砂线。
“你别过来,我就不过。”
灰袍中年喘了一口气,转头对黑甲执勤队员说。
“这是内城调来的存证纸边砂,合法。”
黑甲执勤队员盯着那砂线,嗓子发干。
“合法你也得出示调档令。”
灰袍中年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木轮牌,牌心刻“内”。
他刚把牌亮出来,碗里那条黑线忽然抬头,水面轮纹猛转,转到碗沿啪地冒出一串气泡,气泡里白光连闪三下,像在敲警钟。
苏清月端着碗,手腕一抖,差点把水洒了,她抬头看林恩,眼里写着一句话,你这检测真把东西测出来了。
林恩盯着那枚“内”牌,掌心布条下的白痕一跳,疼得他肩膀一紧。他心里冒出一个更麻烦的念头,内城的牌一亮,碗里反应更大,说明这砂跟内城线扎得更深。
灰袍中年也听见碗里气泡声,脸色发僵,想把牌收回去,手刚缩,黑甲执勤队员一把拦住。
“别收。”
“你这牌我得记号。”
灰袍中年咬牙。
“你敢记内城牌?”
黑甲执勤队员喉结动了动,硬顶着。
“统轮二级预警在这条街上响过,你们稽核房的人又掉砂,我不记,我回去怎么交代?”
林恩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稳,像在报账。
“你们今天谁都别急着把锅扣我头上。”
“这锅冒烟了,先看看烟从谁袖口里出来。”
灰袍中年盯着林恩,眼皮跳得厉害,像想把话咽下去,又咽不回去。
他吐出一句,带着威胁味道。
“你这检测,测到不该测的,你会死得快。”
林恩把秩序维护单抬起来,让丙九印对着他。
“我死不死,先看你们敢不敢在秩序维护单上写,稽核房携带违禁砂料,导致低语风险升高。”
灰袍中年的嘴唇抖了抖,没接。
黑甲执勤队员咬牙对手下喊。
“去叫陶副队。”
人群一听“陶副队”,又起了嗡声,兴奋和害怕搅在一块。许老三站在旁边,喉咙滚了滚,压着声对林恩说。
“你把事捅到内城牌了,你兜得住?”
林恩把摊布卷起,卷到一半停住,掌心疼得他吸了口气,没吭声。他看着地上那条砂线,砂线贴着白粉纹路往前爬,爬向外城中心那座大木轮的方向。
他把卷好的摊布往肩上一搭,冲苏清月伸手。
“碗给我。”
苏清月把碗递过去,低声问。
“你要干嘛?”
林恩把碗端稳,水面轮纹还在转,黑线像活物,贴着碗底走。他抬头看向灰袍中年,开口给了这一局的关键台词,字落地很轻,却把周围的嗡声压住了一瞬。
“你们把核验做成生意,我把核验做成公益。”
“今天谁敢砸我的摊,明天就得给全外城解释,他为什么怕被检测。”
灰袍中年呼吸一滞,刚要说话,街口方向传来一串熟悉的小轮牌撞击声,撞得很规律。
陶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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