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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听。”
林恩把水碗搁回桌心,指尖在碗沿点了点,屋里只剩灯芯那点红,红得像没睡够的眼皮子,苏清月抱着骨鞭坐在椅子上,膝盖压着鞭梢,压得鞭皮轻轻回弹。
门外的走廊灯一晃又稳住,脚步声走得很慢,像在算每一块木板的响动。
苏清月压着嗓子。
“听墙根的人,想让咱先动手,动了手他就有话写。”
林恩把“仓三门”的木匣挪到碗边,匣盖扣紧,铜扣刻痕硌手。
“他写不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什么写。”
苏清月盯着桌上那张“换票一次”的小票,指尖在票角刮了一下,票角砂感扎人。
“明天税仓外环签契约,今晚税仓送换票,税务送专供牌,票库管事还亲自来门口吭声,这条线拧得太紧,你还睡得着?”
林恩把布条往掌心又缠一圈,缠到白痕处,疼得他鼻息重了一下。
“睡不着才有用。”
他把那张昨晚塞进门缝的契约纸重新摊开,纸角的砂印条款折痕还在,纸纤维里夹着细点,贴着灯芯看,能看见一圈圈细齿。
苏清月把头凑近,声音更低。
“你都谈成了,砂印按纸角,仓印封砂,名额单验印,怎么还盯这张旧纸?”
林恩抬手,把契约纸角贴到水碗沿,轻轻一按。
碗底那条细黑线抬了头,贴着碗底轮纹走,走到纸角下方停住,停得像咬住骨头。
苏清月喉咙动了一下。
“它卡住了。”
林恩把纸角抬起,黑线没跟着走,黑线停在碗底,绕着一个点打圈,圈很小,小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把指甲伸进碗里,把那点黑线绕圈的位置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砂屑,砂屑黏在指纹里,抹不掉。
林恩抬眼。
“这张纸角里藏了个‘报信扣’。”
苏清月皱眉。
“报给谁?”
林恩没立刻回,他把那点砂屑抹到桌面白粉上,砂屑一沾白粉,白粉立刻卷出细细的轮纹,轮纹朝着门缝方向走了一截才散。
苏清月咽了口唾沫。
“它能找路。”
林恩把椅子往桌边拖近,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响,门外那道呼吸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像在装没听见。
林恩把嗓子压得更稳,像说给苏清月,又像说给门外那人听。
“税务写契约,喜欢给议会塔递副本。”
苏清月肩膀一紧,骨鞭在膝上弹了一下。
“议会塔也管外城税?”
林恩把那张“专供”木牌从枕头下摸出来,木牌边沿砂感刮手,他把木牌放到契约纸上,木牌背面的号尾“仓”正对纸角。
“议会塔不管税,管秩序。”
苏清月压着声骂了一句。
“秩序这两个字,谁拿谁当刀。”
林恩把水碗端起来,绕着桌边走半圈,停在门边,把碗沿贴到门板下沿。
碗里那条细黑线贴着碗底轮纹走了两圈,停在门缝正下方,停得很死。
苏清月盯着那条线,手指下意识去摸骨鞭柄,又停住。
林恩开口。
“墙根那位,听够了就回去,别把你那口气憋坏。”
门外一声轻笑,笑得短,像算盘珠碰了一下。
有人把嗓子压到门缝外。
“林爷夜里也验账?”
苏清月听见这声,眼皮一跳,抬头看林恩。
林恩没回头。
“韩顺,回你屋。”
门外那人停了停,声音更软了点。
“我就路过,听见你们说议会塔,我怕你们踩雷。”
苏清月把骨鞭往椅子后一靠,话里带刺。
“你怕我们踩雷,你白天把我们往雷上推?”
门外韩顺哑了一下。
“姑娘,这话重了,我写名册的,我也怕死。”
林恩把水碗挪回桌心,坐下,指尖在碗沿敲了一下。
“你怕死,你就别在门口站,回屋写你的。”
门外脚步声挪了两步,又停。
韩顺压着嗓子。
“林爷,议会塔的秩序令一旦下来,外城要清账,先清的就是你这种摊。”
林恩把那点砂屑在指腹里搓了搓,搓得指腹发热。
“你来提醒我,想换什么?”
门外韩顺不说话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不想换,我就想明天别被拖去回访署。”
苏清月冷笑。
“你明天想不被拖走,你今晚就别当耳朵。”
林恩把话接过去。
“想活,得拿东西换。”
门外韩顺喘了一口气,像被人掐住喉咙又松开。
“我有个消息。”
林恩没催,只把契约纸角那圈砂印指给苏清月看,苏清月看得头皮发紧,门外韩顺的声音更低。
“稽核房那边,今晚在抄‘秩序维护单’的副本,说要把你聚众验杂声的事,贴到议会塔的‘清风栏’。”
苏清月骂了一句。
“你看,墙根听回来的就是这玩意。”
林恩抬头看门板,语气不重。
“贴清风栏要证据,证据从哪来?”
门外韩顺顿了顿。
“从契约。”
苏清月一口气顶到胸口。
“你还真敢说。”
门外韩顺急了。
“我不敢不说,林爷你明天签税务契约,税务那边会把‘专供’写成‘外城违禁成品统一供给’,名头一扣,议会塔就有理由派人下来查。”
林恩指腹停在那张契约纸角,停得很稳。
他心里掂了一下,六十四答应改“成品”,答应不问料源,答应砂印按纸角,邹管事答应盖仓印封砂,听着都像让步,结果旧纸角里已经埋了报信扣,报信扣一触发,报上去的那份契约,写什么都能改口,税务说你同意,议会塔只看副本。
林恩吐出一口气,声音轻。
“他们要我签一张会自己跑上去的纸。”
苏清月盯着他。
“那你别签。”
林恩把那张“专供”木牌翻了个面,号尾“仓”字硌着掌心布条,布条渗出一点血点,血点落到木牌边沿砂上,砂立刻发热。
“我不签,税扣三十天没了,外环通行一次没了,税仓文书拿不到,稽核房照样卡我票。”
苏清月咬牙。
“那你签了也会死。”
林恩把木匣推到桌角,匣里那截木轮齿还在,他把木轮齿捏出来,放进碗里。
碗底黑线贴上齿槽那圈砂,停住不动。
林恩盯着它,心里盘了一句,拆条款会被算违约,违约就让税务抓住把柄,议会塔那边一纸秩序令下来,外城先清他这种“聚众验杂声”的摊,清起来连陶简都不一定敢护。
他需要契约触发,他也需要触发后不指向自己。
林恩抬头,盯着苏清月。
“明天签契约,顺序要我来定。”
苏清月皱眉。
“你想让谁先按?”
林恩把白蜡取出来,在桌面按了一下,按出一个齿纹印。
“让他们先盖仓印,税印,再按验印。”
苏清月吸了口气。
“你要把他们的手印压到报信扣上?”
林恩把那张旧契约纸角折起来,折成尖尖一角,尖角对着灯芯红点,红点照着纸纤维里那圈砂,砂像一圈齿。
“他们写砂印追索,我给他们一条追索链。”
苏清月盯着他,喉咙动了动。
“追到谁?”
林恩没回“谁”,他把目光挪到门板上,声音压得更低。
“追到该背锅的人。”
门外韩顺听见这句,脚步声往后缩了半步,又停住,像想跑又舍不得。
林恩抬手,用指尖敲了敲门板。
“韩顺。”
门外韩顺应了一声。
“在。”
林恩把声音放平。
“明早你去摊位,帮苏清月看一眼队伍,谁闹事,你就把丙九那张秩序维护单举高点。”
门外韩顺嗓子一哽。
“我去摊位?我去了稽核房会盯我。”
林恩把话砸得很轻。
“盯你比盯我好。”
门外韩顺不敢接这句,半晌才问。
“那我能换什么?”
林恩把那块“税扣已到”的木牌在手里转了一圈,木牌边沿白粉粘手。
“明天你要是听见稽核房说要贴清风栏,你就把谁拿着副本,谁跑腿,谁递交,记清楚。”
门外韩顺声音发干。
“记清楚了给你?”
林恩回他一句。
“给我。”
韩顺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走了,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像回头看门板,又走下去。
苏清月盯着门板,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你真让他去摊位?他这人嘴没把门。”
林恩把白蜡塞回袖口,袖口里那张外环薄纸硌着。
“嘴没把门的人,最怕别人也没把门。”
苏清月还想问,林恩抬手打断她,把水碗推到她面前。
“你拿碗,明早你在摊位验一件事。”
苏清月皱眉。
“验什么?”
林恩把那张“仓三门,换票一次”的票从袖口摸出来,票角砂感扎人,他把票压在碗边。
“验谁拿着这张票来找你。”
苏清月一怔。
“你明天不带票?”
林恩把票推得更近。
“我带别的。”
苏清月盯着票。
“别的什么?”
林恩把封存样品那包“陶简监制”拎出来,封条硬,硌得掌心疼。
“带这个。”
苏清月骂了一句。
“你真把陶简当你的牌。”
林恩把封条收回怀里,扣紧衣襟。
“他也把我当牌。”
屋里沉了片刻,灯芯那点红突然跳了一下,油味甜腻,甜得人发闷。
苏清月把骨鞭往桌边一搁,抬眼看林恩。
“你说的顺序,我明白一半,报信扣怎么让它指向他们?”
林恩没讲大道理,他拿起那张旧契约纸,把纸角那圈砂扣对着木轮齿槽,轻轻一压。
砂扣贴上齿槽,碗底那条黑线立刻抬头,贴着砂扣的位置绕了一圈,然后朝着门缝方向爬了一小截才停。
林恩把砂扣抬起,指尖捻住那点砂扣,砂扣黏手,像有油。
他把砂扣按到白蜡齿纹印上。
白蜡一烫,齿纹里冒出细泡,泡破开,桌面白粉卷出一圈轮纹,轮纹朝着门板走了两寸才散。
苏清月看得头皮紧。
“它认齿纹。”
林恩把那点砂扣从白蜡上刮下来,刮到碗里,碗底黑线绕着砂扣转。
“认齿纹,也认印。”
苏清月压着声。
“你要把仓印和税印压到砂扣上,让它把报信链绑到他们的印上。”
林恩点头。
“明天他们盖印先,报信扣先吃他们的印,副本上去,指向先吃到的那口。”
苏清月吐出一口气。
“他们又不傻,凭什么按你顺序?”
林恩把“专供”木牌放到桌面,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刀刻很深。
“凭他们更怕议会塔追他们的税,也怕议会塔追他们的命。”
苏清月盯着那两个字。
“专供这事,本来就见不得光。”
林恩把话接过来,像在报账。
“他们把专供挂税务名头,想让议会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把报信扣绑他们的印,让议会塔看见,他们就得抢着把字写干净。”
苏清月咬了咬牙。
“你这招,像在锅里加水,水多了谁都别想烫独食。”
林恩抬手,捏了捏掌心布条,布条边缘扎皮,疼得他鼻息又重了一下。
“我只求锅别扣我头上。”
夜里没再来人敲门,走廊灯也安稳了许久,直到天色发灰,楼下钟声敲了两下,掌柜在门外小声喊。
“林爷,税务的人在楼下等,说送改好的契约草本,送名额单,送文书。”
苏清月站起来,骨鞭往袖里一收。
“他们还真守时。”
林恩把水碗端起,碗里那条细黑线贴着碗底轮纹走,他把碗递给苏清月。
“你先下楼,别让他们上三楼。”
苏清月接碗,盯着他。
“你呢?”
林恩把封存样品封条挂到胸前,封条硬,像一块小木板顶着胸口。
“我换衣服,换得像个去交税的。”
苏清月撇嘴。
“你换不换都像去讨债的。”
她转身出门,门闩一开,走廊的冷气灌进来,冷得人指节发麻,苏清月没回头,脚步压得很轻,像怕把碗里那条线震醒。
林恩留在屋里,把桌面那张旧契约纸折好,塞进怀里,又把白蜡、白粉碟收进布包,木轮齿塞进袖内,硌得小臂发紧。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低声吐槽一句。
“别人签契约用手,我签契约用命,外城这营生真讲究。”
下楼时,楼梯板的白粉被人踩出一道道印,印子很密,像昨晚又有人上来过。林恩走到二楼转角,闻到一股淡淡的甜油味,甜味里夹着细砂热气,鼻尖一刺。
他没停,继续下,楼下大厅里站着三个人。
六十四穿短褂,腰间铁算盘没动,手里捏着一叠纸。
邹管事站在旁边,披风下摆干净,鞋边一点白粉都没粘。
还有一个陌生人,穿灰袍,衣领挺,袖口扣得紧,手里托着一只小木盘,木盘上摆着两枚印,一枚税字,一枚仓字,印底垫着细布,细布边缘撒着一圈砂。
掌柜躲在柜台后,算盘打得飞快,像在给自己壮胆。
苏清月站在大厅中央,碗抱在怀里,碗沿对着三人,她一声不吭,光站着就让人不想靠近。
六十四先开口,字快。
“林恩,文书在这,名额单在这,契约草本在这。”
林恩没先接,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封存样品封条往桌面一压,“陶简监制”四个字正对六十四。
“先说顺序。”
六十四眼皮跳了一下,语速慢了点。
“你说。”
林恩抬手指那只木盘。
“印先盖。”
灰袍陌生人把木盘往前推半尺,声音很硬,像念条款。
“按规矩,先税印,后仓印,最后当事人指印。”
林恩抬眼看他。
“你是谁?”
灰袍陌生人报得干脆。
“议会塔秩序处,外城巡印官,姓杜。”
苏清月抱着碗的手紧了一下,碗里水面晃出细纹,黑线贴着碗底一转,停在杜巡印官脚边那片地板正下方。
林恩心里一沉,议会塔的人不等签完就到了,还带巡印官,说明报信扣早就挂在税务流程里,今天只等一个“触发”。
六十四看见林恩没说话,赶紧补一句。
“杜大人路过,听说我们签专供契约,来做个见证,省得将来扯皮。”
杜巡印官看也不看六十四,手指点了点木盘两枚印。
“签不签,盖不盖,快。”
林恩把手掌摊在桌面,布条还在,血点透出一点。
“快不了,我手伤。”
杜巡印官眼皮都不抬。
“伤手用印。”
林恩把水碗从苏清月怀里接过来,放到桌角,碗沿对着木盘那圈砂。
他对杜巡印官说。
“杜大人既然做见证,先请你验印。”
杜巡印官抬眼。
“验什么?”
林恩指了指碗。
“验这圈砂有没有走偏。”
杜巡印官冷笑。
“外城摊主也敢让议会塔验砂?”
林恩没跟他硬顶,声音放平。
“我怕将来扯皮。”
“你们说我违约,我说你们印有偏,扯皮扯到最后,专供断了,税也断了,你们谁都不好交差。”
六十四赶紧接话。
“杜大人,就给他看一眼,他外城人胆小。”
杜巡印官盯了六十四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张多余的票。
他把税印从木盘上拿起来,印底离碗沿还有两寸,碗底黑线已经贴着轮纹走快了半圈。
杜巡印官皱眉。
“你这碗,谁的?”
林恩把话咬得更紧。
“我摊上的验杂声碗。”
杜巡印官把税印往碗沿一靠,碗底黑线突然抬头,贴着碗底轮纹冲到碗沿,撞出两颗小泡,小泡破开,带出一点甜油味。
大厅里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掌柜在柜台后把算盘珠打错了一串,急得想咳又不敢咳。
杜巡印官脸色沉下去。
“你拿砂路试印,想干什么?”
林恩把手指按在碗沿。
“想活。”
他把关键话丢得很轻。
“契约会自己跑上去,跑到哪儿我管不住,我只能管它写谁的名字。”
杜巡印官手停住,眼里那点不耐烦终于动了一下。
六十四听见这句,嘴角抽了抽,像想否认又不敢。
邹管事这时开口,嗓子沙。
“林恩,契约草本在这,条款都改了,成品专供,砂印按纸角,仓印封砂。”
林恩点头。
“我看。”
六十四把草本推过来,纸张新,纸边砂少了,纸角却更硬,像压了一层薄薄的粉。
林恩没急着读条款,他先把草本纸角贴到水碗沿,轻轻一按。
碗底黑线立刻贴上来,绕着纸角打圈,圈很小,小得让人心里发冷。
杜巡印官盯着那圈。
“报信扣。”
他吐出三个字,吐得很平,像吐一口痰。
六十四背上一僵,手按在桌沿不敢动。
邹管事没说话,灰袍巡印官把税印往桌面一放,木头磕出一声闷响。
杜巡印官看林恩。
“你既然识得报信扣,你还敢签?”
林恩把草本摊平,指尖沿着条款一行行滑过去,滑到最后那行“副本递交议会塔存档”,他停住。
“我不签,税务说我拒签,副本照样递交。”
“我签了,副本递交,写我违约还是写我守约,看你们怎么盖印。”
六十四挤出一句。
“我们盖印按规矩。”
林恩抬头看他。
“你说的规矩,谁写的?”
六十四张了张嘴,没接上。
杜巡印官把目光落到邹管事身上。
“仓印封砂,谁封?”
邹管事把仓印往前推一点。
“我封。”
杜巡印官点头。
“税印呢?”
六十四把税印也往前推。
“我封。”
林恩把手指抬起来,指向契约纸角那圈硬砂。
“封之前,先盖你们的印。”
“盖完你们的印,我再按验印。”
杜巡印官冷笑。
“你倒会改顺序。”
林恩把话放得更直。
“我不改顺序,我就不签。”
六十四盯着杜巡印官,眼里全是求救。
杜巡印官把税印拿起,盯着印底那层细布。
“税印先,仓印后,规矩没错。”
“你要我做见证,我也省事。”
他把税印对准契约纸角,往下一压。
印泥没用,直接压在纸角砂上,纸角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像齿咬齿。
水碗里那条黑线猛地贴到碗沿,绕着碗沿跑了半圈才沉下去,沉下去时带出三颗细泡,泡破开,甜油味更冲。
六十四额头冒汗,嘴里发干。
“可以了吧?”
邹管事没等林恩说话,仓印也压了上去,压在税印旁边,两个印挤着纸角那圈砂,砂像被挤醒,纸角发热,热得林恩指腹发麻。
杜巡印官把两枚印收回木盘,盯林恩。
“轮到你。”
林恩把白蜡按在自己掌心布条外侧,按出一个浅齿纹印,齿纹不深,蜡边缘却沾了血点。
他没把指印按到契约纸角,他把白蜡齿纹印按到名额单背面,按在“十二户验印位”的第一格。
苏清月把名额单推近,纸背空格整整齐齐,空得让人心慌。
六十四急了。
“你按名额单做什么?契约要指印。”
林恩抬头看他。
“验印先按,按完验印,我再按契约。”
杜巡印官不耐烦。
“快。”
林恩把名额单往杜巡印官面前推。
“杜大人做见证,你先按一格。”
杜巡印官眉头一压。
“我按?”
林恩把话说得很平。
“你不按,谁证明这名额单不是我后补的?”
六十四脸色更难看。
“名额单归票库登记,不归你验。”
林恩把名额单又推回去一点,停住。
“那就别签。”
杜巡印官盯着林恩,盯了两息,忽然伸手,拿起白蜡,在名额单第一格按了一下。
他按得很用力,蜡齿纹深,齿数却细密,和外城新生那种粗轮痕不同。
水碗里那条黑线立刻抬头,贴着碗底轮纹绕了一圈,停在杜巡印官脚边正下方。
六十四脸更白了。
邹管事这时才开口。
“杜大人按一格,够了,剩下的十二户验印,明天按。”
杜巡印官把白蜡丢回桌面。
“快签。”
林恩把契约草本纸角翻到刚才盖税印、盖仓印的位置,纸角砂硬,两个印压得很深,像两颗钉子钉在纸上。
他把自己的白蜡齿纹印贴上去,没按在砂扣正中,按在税印旁边那道边沿。
白蜡刚贴上,契约纸角那圈砂突然发出一声细响,像有人在纸里拨了一下算盘珠。
大厅里几个人同时停住呼吸。
杜巡印官抬手,按住木盘边沿。
“触发了。”
六十四嘴唇发干。
“触发什么?”
杜巡印官没理他,他从袖里抽出一条细绳,绳头拴着一枚小小的塔形木坠,木坠底部刻着议会塔的印记。
他把塔坠贴到契约纸角。
塔坠一贴,契约纸角那圈砂像被吸走了一点,塔坠底部的刻痕里渗出细粉,细粉沿着绳线往上爬,爬得很快,快到六十四抬手想拦又不敢拦。
苏清月把骨鞭柄顶在掌心,顶得发疼,她低声骂。
“真会自己跑。”
邹管事盯着塔坠,嗓子沙得更厉害。
“杜大人,这副本走你手里?”
杜巡印官把塔坠收回,绳线还热,他把绳线在指腹绕了一圈,绕得很稳。
“走秩序处,走清风栏。”
六十四嗓子发抖。
“杜大人,契约按规矩签的,没问题吧?”
杜巡印官抬眼看他,没给安慰,只说了一句。
“副本上有印,有验印,有触发链。”
他把目光落在契约纸角那两枚印上,税印,仓印,都压在砂扣边沿,压得结实。
杜巡印官把话吐出来,像在点名。
“先吃到砂扣的,税务。”
“第二口,税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名额单第一格那枚蜡印。
“第三口,见证人。”
六十四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挤出气音。
“杜大人,你这话......”
杜巡印官把塔坠塞回袖里,打断他。
“我只认链。”
林恩把自己的白蜡收回袖口,手掌布条渗血点,血点落在契约纸边,纸边砂立刻发热,热得他掌心一跳。
他没松口气,反倒把嗓子压得更轻。
“六十四,你要我供十二户成品,你也要我背清风栏的刀,议会塔的副本先写你名。”
六十四嘴唇哆嗦。
“你害我?”
林恩把契约草本往他面前推。
“你写的报信扣,你问我?”
六十四想骂,杜巡印官在旁边,骂不出口,他只能盯邹管事。
“邹管事,你们票库也盖印了,你也跑不了!”
邹管事没接这个锅,他把名额单收起,收得很慢。
“税务要专供,票库要安稳,副本走清风栏,清风栏要看谁先递的副本,谁先压的印。”
他抬眼看六十四。
“你自己按的税印,怪谁?”
六十四胸口起伏,像要把算盘珠吞下去。
杜巡印官把木盘端起,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回头看林恩。
“外城摊主,你这顺序,救了你自己一回。”
林恩坐着没动,声音不高。
“我救的是契约写谁的名字。”
杜巡印官点了点头,脚步声走出栈门,木板响了两下就没了。
大厅里剩下六十四和邹管事,苏清月站在林恩身后,骨鞭没出袖,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来。
六十四把契约草本抓起来,抓得纸边砂簌簌掉了两粒。
“林恩,副本上去了,你以为你干净?”
林恩把目光落在名额单第一格那枚蜡印上,那蜡印属于杜巡印官,齿纹细密,外城少见。
“我不干净。”
“副本要追,先追见证人。”
六十四一口气差点断在胸口。
“你敢把议会塔的人拉进来?”
林恩把话砸得很轻,轻得像在摊上报一串编号。
“我没拉,是报信扣拉的。”
“扣在你们纸角里,你们递上去的副本,你们写的条款。”
苏清月在后头补了一句。
“你们要他供货,先把你们自己的手洗干净。”
六十四盯着林恩,眼里发狠,又硬生生压回去。
“行,契约签了,专供照走。”
林恩伸手,把名额单抽出来,指尖在“十二户验印位”上点了一下。
“明天午时,税仓外环,十二户验印按齐。”
“少一户,我就少一包。”
邹管事把嘴唇抿紧,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把那张“乙段税率文书”从怀里抽出,推到林恩面前。
文书纸厚,纸角没有砂,盖着税务红印,印下编号清清楚楚。
林恩把文书压在掌心布条上,纸面硬,硌得伤口疼,他把疼压下去,抬头看六十四。
“税扣三十天,从今天算。”
六十四咬牙。
“从今天算。”
林恩把文书收进怀里,胸口那包封存样品封条一晃,晃得六十四眼皮跳。
六十四站起身,丢下一句。
“你别以为赢了,清风栏一贴,议会塔的人看见‘验杂声摊主’四个字,你照样跑不了。”
林恩把话接住,像接一笔账。
“我跑不跑,得看你们清风栏写谁先递副本。”
六十四噎了一下,转身走了。
邹管事没急着走,他站在原地,嗓子沙。
“林恩,你用顺序把链换了,换得漂亮。”
林恩没笑,指尖在水碗沿敲了一下。
“邹管事,你夸我,想换什么?”
邹管事沉默一息。
“明天外环换票,你手里那张‘仓三门换票一次’,别用。”
苏清月抬眼。
“你怕他用?”
邹管事看也不看苏清月,只盯林恩。
“外环门口今天多了一道巡印,见证人都来了,门口的印更密。”
“你用换票票,容易被当成zousi口。”
林恩把那张换票票从袖里摸出来,票角砂感扎手,他把票放在桌上,票面“仓三门”几个字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我用什么进?”
邹管事吐出两个字。
“用人。”
林恩指尖停住,掌心布条里的血点又渗出来一点。
“用谁?”
邹管事把话说得更轻。
“用杜巡印官。”
他说完,转身就走,披风下摆拖过地面,地上的白粉没沾他鞋边。
掌柜躲在柜台后,等人都走了才敢抬头,嗓子发颤。
“林爷,议会塔的人都来做见证了,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林恩把水碗端起,碗底那条细黑线绕着碗底轮纹走了一圈,停在碗底正中,像在等下一口。
他把乙段税率文书拍在柜台上,文书角落的税印红得扎眼。
“做。”
苏清月把骨鞭往袖里一收,低声问。
“明天外环,你真要去找杜巡印官当门票?他凭什么帮你?”
林恩把那张名额单折好,折痕压在指腹,压得生疼。
“他不帮我,他帮秩序。”
他抬头看向栈门外,外城的晨光白得发硬,街口已经有人往甲段十七码的方向挪,挪得小心,像怕踩到税务的线。
林恩把水碗递给苏清月。
“你回摊位,挂‘税扣已到’。”
苏清月接碗。
“你呢?”
林恩把封存样品封条挂正,封条贴着胸口,硌得呼吸都不顺。
“我去找杜巡印官。”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更轻的吐槽。
“这年头进税仓,靠门票也靠脸皮,脸皮薄的早就饿死了。”
苏清月看着他,没再拦,转身往外走。
林恩走出安民栈时,街口有个小孩蹲在墙边玩白粉,手指在白粉上画轮纹,轮纹画得歪,偏偏每一圈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议会塔那边的高处。
小孩抬头看林恩,咧嘴笑。
“爷,清风栏贴了你名字不?”
林恩停了一下,盯着小孩指尖那点细砂,细砂在白粉里发亮,亮得扎人。
他没骂小孩,只丢下一句。
“还没贴。”
“等贴了,你替我念一遍,念错一个字,我就让你改一整天轮纹。”
小孩吐舌头,抱着头跑了。
林恩继续走,袖口里那张换票票硌着皮,怀里税率文书硌着胸口,封存样品封条硌着肋骨。
三样东西三处疼,疼得他脑子很清。
邹管事那句“用杜巡印官”还在耳边打转,林恩心里盘着,杜巡印官今天按了名额单第一格,链已经挂到他身上,议会塔的人最怕链不干净。
他要借这条链进外环,借完还得让链断在别人手里。
街口风铃叮了一声,林恩没回头,脚步没停。
他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像在对谁交代。
“清风栏那份副本,已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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