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林恩把那张变异的整页账重新塞回内衬。皮肉贴着纸面,那股刺骨的凉意带着浓烈的海腥味,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手指在窗台边缘蹭了两下,蹭掉指腹上沾着的冷汗。
“齐账,你跟白澄留在供给厅偏房,哪也别去。”
林恩转过身,视线扫过地砖缝里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苏清月,跟我走。”
苏清月把扛在肩上的鞭柄放下来,鞭梢在地上拖出半步。
“去哪。”
“底狱。”
林恩语速很快,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阎培被因果粉反噬,这会儿肯定顾不上亲自去灭口。但他这种人,手里捏着三号席的脏活,做事绝对留着后手。”
林恩在心里盘算。阎培敢拿着清除令大摇大摆来供给厅点火,说明底狱那边早就安排好了人。旧门面被牵签绳勒断了半根气管,这会儿送进去,随便一个“伤重不治”就能把线索彻底掐断。
他得赶在那个“伤重不治”变成现实之前,把旧门面脑子里的东西抠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供给厅的主廊,顺着侧边的石阶往下走。
底狱建在塔区地下的岩层里。越往下走,空气里的灯油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年老血混着霉菌的腥臭味。
台阶尽头是一扇包着生铁皮的重门。门边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火被地下的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门前站着两个穿灰甲的看守,手里提着长柄铁刺。
见林恩和苏清月走过来,左边那个看守手腕一翻,铁刺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底狱重地,无手令不得入内。”
林恩脚步没停,直到胸口快撞上那根铁刺才站定。
他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供给厅的顾问牌,在看守眼前晃了一下。
“密巡司刚从上面带走一个犯人,身上带着私用章的因果污染。我是供给厅的顾问,奉命来查污染源头。”
看守冷笑一声,铁刺没挪位置。
“顾问牌管不到底狱。别说你是顾问,就是供给厅学正来了,没有议会的批文,也得在门外站着。”
林恩看了他一眼。这看守说话底气足,脚下站得稳,显然是接了死命令,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他没废话,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里攥着一小撮刚才烧剩的黑灰。那是阎培的清除令被因果粉点燃后留下的残渣。
林恩把手往前一送,悬在看守的铁刺上方。
“这灰是阎副主管留下的,上面沾着牵签绳的死契。你要是拦我,我就把这把灰抹在你的灰甲上。”
看守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一直在地下,但也知道密巡司的牵签绳有多邪门。沾上那玩意的因果,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恩手指松开一点,一点黑灰顺着指缝落下来,正好砸在铁刺的金属面上。
“呲——”
铁刺表面冒起一缕细小的白烟,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看守手一抖,猛地把铁刺抽了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林恩没多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让开的缝隙里穿了过去,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生铁门。
门轴发出极其尖锐的摩擦声刮过耳膜。
底狱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全是铁栅栏隔开的单人牢房。墙上的火把烧得无精打采,光线暗得只能看清地上的积水。
林恩放轻脚步,顺着甬道往里走。
他心里腹诽,这底狱的安保比外城菜市场的篱笆还要漏风,阎培把人塞在这地方,简直是在给杀手行方便。
走到倒数第三间牢房时,苏清月突然停住脚步,抬手按在林恩的肩膀上。
她下巴往牢房里扬了一下。
牢房的铁锁被打开了,扔在地上。里面没有点灯,借着甬道漏进去的一点光,能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旧门面。
他脖子上那道被牵签绳勒出来的紫黑淤痕已经肿起老高,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抽搐。
一个穿着普通囚服的男人正跨坐在他身上。
男人手里扯着一根浸了水的牛皮绳,绳子已经套在了旧门面的脖子上,正咬着牙往死里勒。
旧门面双手死死抠着男人的手腕,指甲在对方皮肉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气管本来就破了,这会儿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球凸出,眼角已经崩出了血珠。
林恩没出声,只是侧头看了苏清月一眼。
苏清月手腕一抖,长鞭像一条黑蛇般从牢房的铁栅栏缝隙里钻了进去。
“啪!”
鞭梢精准地抽在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
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往旁边一歪,直挺挺地栽倒在旧门面身上。
林恩推开虚掩的牢门,走进去,一脚把那个晕死过去的男人踢开。
他低头看着躺在泥水里的旧门面。
旧门面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几个血沫子。
等视线终于对焦,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林恩时,旧门面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恨不得把林恩连皮带骨生吞下去的怨毒。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起一块带棱角的碎石,拼尽全力朝林恩的脚踝砸过去。
林恩没躲。
碎石砸在鞋面上,力道轻得像被猫挠了一下。
“省点力气。”
林恩蹲下身,平视着旧门面那双充血的眼睛。
“你现在就算把这块石头塞进我嘴里,也改变不了你是个替死鬼的事实。”
旧门面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的怪响,他拼命张嘴,想要骂人,但漏气的气管根本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林恩指了指旁边那个晕倒的男人。
“阎培派来的人。他连毒药都不舍得用,直接用牛皮绳勒。明天早上密巡司来提人,只会看到你因为牵签绳的旧伤复发,窒息而死。”
旧门面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皮肉都在哆嗦。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弃子。但他更恨眼前这个亲手把他送进底狱、又在他身上贴了一身假证据的混蛋。
“你想看我死。”
林恩把手搭在膝盖上,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砸在旧门面的痛处。
“你死了,阎培顶多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副主管,三号席依旧干干净净。你的摊位,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家底,全都会被人分得连渣都不剩。”
旧门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林恩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筹码放对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点半透明的黏液。这是他之前在神国里从史莱姆身上刮下来的一点分泌物,这东西没什么大用,但遇到空气会迅速凝固,用来封堵伤口有奇效。
林恩拔开瓶塞,用手指挑出一点黏液。
“我想知道阎培的交易链,还有他们交易的地点。”
林恩把沾着黏液的手指悬在旧门面的脖子上方。
“你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用这东西把你漏气的管子堵上。我保你活过今晚,明天净票院的人来查底狱,你就是唯一的活证人。”
旧门面盯着林恩的手指,眼里的怨毒并没有减少,但多了一丝求生的挣扎。
他用带血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凭什么......信你......”
林恩笑了,笑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想当个清白的死鬼,还是当个满身污泥的活证人。”
这句台词砸在潮湿的牢房里,连旁边的苏清月都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旧门面脸上的疤痕剧烈地抽动着。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他如果不说,林恩转身就走,不出半个时辰,阎培的第二波杀手就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他咬着牙,喉咙里又涌出一口血沫,但他强行咽了下去。
“黑......水闸......”
旧门面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片刮自己的嗓子。
“十七号......暗渠......”
林恩手指往前一送,把那点史莱姆黏液精准地抹在旧门面脖子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黏液接触到血肉,瞬间硬化成一层透明的胶质薄膜,把漏气的气管死死封住。
旧门面猛地倒抽了一大口气,这一次,空气终于顺畅地进入了肺部。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活人的颜色。
林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水闸十七号暗渠。他们在那交易什么。是红档柜里的账,还是塔区的晶石。”
旧门面缓过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你以为......你踩的是泥坑......”
他看着林恩,眼神里带上了一种诡异的怜悯。
“阎培......只是个过手的筛子。三号席要的......根本不是死物。”
林恩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死物是什么。”
旧门面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是活的......他们在那条暗渠里......养东西。我替他们跑过一次腿......那箱子里装的,是带着鳞片的......人......”
林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带着鳞片的人。
他瞬间想起了胸口那张变异的账页,想起了那个像眼睛又像倒写“零”的符号,还有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海腥味。
这帮议会的老爷,不是在贪墨,他们是在用供给厅的资源,在塔区的地底下,偷偷合成或者饲养某种旧日体系的眷族!
林恩的后背瞬间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刚要继续追问那个箱子被送去了哪。
牢房外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水声。
“咕噜......咕噜......”
像是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正在从下水道的铁栅栏里往外溢。
苏清月反应极快,长鞭瞬间卷住牢房的铁栅栏,整个人贴在了墙壁的阴影里。
林恩转头看向牢房地中间的那个地漏。
地漏的铁盖子正被一股从下往上的力量顶得一上一下地跳动。
一股极其冰冷、带着浓烈海腥味的潮湿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牢房。
这味道,比刚才在账页上闻到的还要浓烈十倍!
旧门面本来瘫在地上,这会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他死死盯着那个地漏,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咯咯声,手指把地上的泥水抓得稀烂。
“来了......它们顺着味道找来了!”
旧门面猛地转头看向林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身上......有它们的味道!”
林恩没有去看旧门面。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地漏上。
黑色的水已经从铁栅栏缝隙里溢了出来,流到牢房的地面上。
在那滩黑水里,林恩清楚地看到,一只布满细小鳞片的苍白手掌,正慢慢地从地漏的缝隙里伸出来,手指以一种违背关节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指尖死死扣住了铁盖子的边缘。
而他的胸口,那张藏在内衬里的变异账页,此刻正隔着皮肉,散发出灼人的高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