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季迟年拄着拐杖,下了车,慢慢挪过来。
和我爸对上视线后,他拘谨地扯了扯风衣,试图挡住那条不自然的腿。
以前见面时,是我父母总处于尴尬地位。
他们觉得给我丢了人,不自在。
现在,却是季迟年,也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半晌后,季迟年开口,嗓音沙哑:
“叔叔,我来看看染染。”
我爸冷着脸,没再看季迟年,垂着头,仔细搓洗着手上的泥巴,说:
“季先生,你回去吧!”
“我闺女打小爱吃腌生姜,所以孩她妈今天又准备了。”
“您是城里人,身子金贵,鼻子也金贵,闻不了这种腌臜味道。”
“我们,就不留你一起吃了。”
季迟年身体踉跄几下,他想到了之前的事情。
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我爸已经洗好手,转身离开了。
我妈端着最后一排菜出来:
“红烧排骨来喽~,我跟你说,这可是我和你爸一早去菜市场抢的肉。”
“新鲜的咧,还有,你不是说小辞今天过”
我妈的话,在看到季迟年后,戛然而止。
她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我爸,手里动作一重。
盘子桌子碰撞,发出一声响。
季迟年身体抖了一下,看向我妈,喉结滚动几下,开口的声音,嘶哑的厉害:
“阿姨,我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好久。”
“最近才恢复,稍微好点,我就马上过来接染染了。”
“当然,你们要是想让染染留在这里,也可以,我可以陪着她留下。”
话音落地,我妈也跟着沉了脸色。
向来温柔慈和的人,此刻说话,难得带刺:
“不用了,你是城里人,是大少爷,身体金贵。”
“听不得鸡叫,也受不得狗吵。”
“可我们乡下,总是少不了这些的。”
“孩她爸年纪大了,有时候困了乏了,总忍不住要吸口旱烟的。”
“那味道大,熏到你金贵的鼻子,又该遭人嫌了。”
恰在此时,我洗手出来。
季迟年将求救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一如曾经,在我父母被他妈妈奚落时,我希望他能站出来制止一样。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视而不见,装聋作哑,添油加醋!
所以现在,我也只是坐到餐桌上,就着米饭,吃了几口菜,夹了一片腌生姜。
幸福地弯起了眉眼:
“不愧是我妈的手艺,真好吃!”
我妈滇嗔着,轻敲我的头:
“你这丫头,怎么又先吃上了,等等小辞来了再吃。”
我又夹了一块排骨,嘟囔着:
“他才不在乎这些呢,饿到我了,他才会更心疼。”
我妈笑着,又敲了敲我额头:
“我看啊,你就是山大王,可着小辞这个小妖欺负。”
我乐地点头:
“他就乐意被我欺负。”
季迟年这下,是真的慌的不行了。
他似乎从我们的对话中,听出了什么。
刚想开口问,远处,就有人抱着玫瑰花跑来。
朝我挥手,笑的热烈:
“姐姐,这里这里,我来啦!”
发现门口的季迟年后,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对方瘸着的腿,眼神怜悯。
季迟年看看我,再看看那个男生。
像是懂得了什么,低着头,有些自卑一样的,狼狈往后退去。
扑腾一声,他跌倒在地。
陆辞衍惊呼一身,扶起他,把拐杖递到他手中,嘱咐他小心。
季迟年再也受不了,踉跄着,快步往远处走去,甚至忘记了上车。
此刻,他只想快速逃离这里,逃离那个陌生男人,怜悯的目光。
他好像这一刻,才深切意识到。
他的腿瘸了,坏了,他是个不完整的残疾人了。
他再也不能抱着他的爱人,在草坪里面转圈,在夕阳街道奔跑。
身后,传来男生疑惑的询问:
“姐姐,那个人是谁啊?他怎么那样看着你,我要吃醋的。”
随后,是熟悉的声音,说:
“不认识,来问路的。”
不认识啊!
挺好、挺好的,免得因为他的残疾,害她被人嘲笑。
风吹过,带着潮气,季迟年耳边,似乎响起一道久远的声音。
“季迟年啊,是我温知染的男朋友,以后,还要是我的老公。”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
风停下,于是,那道声音,也就跟着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