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夜是被隔壁305的键盘声吵醒的。
凌晨三点还在打游戏,早上七点又开始敲,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没睡还是睡醒了接着打。键盘声噼里啪啦穿过墙壁,像有人在用机关枪扫射他的脑神经。
陈夜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那块青蛙形状的水渍昨天裂开了一道缝,今天那道缝又长了一点,从青蛙的嘴巴一直延伸到眼睛,看起来像在笑。
他坐起来,低头看左手腕。
四道裂痕还在,金色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几条浅浅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但疯狂值不会自己降下去,32%就像刻在骨头上的数字,除非服用丹药,否则只能等它慢慢沉淀。
丹药还剩两颗。龙战给了三颗,他吃了一颗,还剩两颗。一颗能压制大约15%的疯狂值,也就是说,如果他把两颗都吃了,疯狂值能降到2%左右。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丹药的副作用——吃完之后会昏睡一整天,对外界毫无知觉。在随时可能有怨灵找上门的情况下,昏睡等于找死。
他把左手腕用护腕缠好,穿上昨天那件被啤酒浸过又晾干的T恤,出了门。
今天是新生入学教育的最后一天,下午是开学典礼,上午是……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表——体能测试补测。
补测。
昨天他跑了个六分四十三秒,体育老师大概觉得这是对体育教育的侮辱,特意在群里发通知:所有成绩不合格的同学,今天上午九点到体育场参加补测。
不合格。他看了看名单,不合格的人有十一个,他是倒数第一,倒数第二的成绩是四分五十秒,比他快了将近两分钟。
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往食堂走。
早餐还是白粥馒头,三块钱。他端着托盘坐到角落的时候,对面的座位空着。他刚坐下,一个人就坐到了他对面。
苏清月。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古代汉语》教材,书页停在第一课,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
陈夜低头喝粥。
“昨天的事,你还没回答我。”苏清月翻开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陈夜没抬头。
“你从老图书馆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嘴角有血。你说是摔的。”苏清月翻了一页书,“但你走路没有瘸,手上没有擦伤,衣服上也没有灰。摔跤摔到嘴角出血,其他地方却完好无损,这不合理。”
陈夜咬了一口馒头。
“所以,那不是摔的。”苏清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有人打你了?还是你打了别人?”
陈夜把馒头咽下去,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黑,瞳孔深处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不是恶意,是审视,是一个习惯观察的人在收集数据。
“关你什么事?”陈夜说。四个字,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到此为止。
一般人听到这四个字,要么生气,要么讪讪地闭嘴。苏清月没有,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书,好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陈夜喝完最后一口粥,端着托盘站起来。
“你吃馒头的样子,”苏清月头也不抬地说,“像是在吃药。一口一口,很苦。”
陈夜停了一步,然后走了。
九点整,体育场。
今天的太阳很大,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晒在塑胶跑道上,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补测的人不多,十一个“不合格”的学生稀稀拉拉地站在跑道边上,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满不在乎,有的在热身,有的在喝水。
陈夜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
补测的项目只有一项——1000米。体育老师的意思很明确:你连跑步都不及格,别的项目也不用测了,先把跑步过了再说。
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姓王,据说是省队退役的长跑运动员,对跑步这件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认真。他吹了声哨子,把十一个人叫到起跑线上。
“今天的补测,规则很简单。”王老师背着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跑到四分三十秒以内算及格。跑不到的,这学期的体育课平时分扣一半。”
有人哀嚎,有人骂娘,有人紧张地搓手。
陈夜站在最外侧的跑道,面无表情。
“预备——”王老师举起发令枪。
砰。
九个人冲了出去。
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是陈夜。
王老师愣了一下:“你怎么不跑?”
陈夜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跑。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的那种慢。他的步子很小,频率很稳定,双臂摆动的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跑出去二十米,已经被其他九个人甩下大半圈。
看台上有人开始笑。
今天虽然只是补测,但来看热闹的人不少。有的是陪同学来的,有的是闲着没事干的,还有的是专门来看“那个体能测试倒数第一的废物”的。昨天陈夜的成绩在群里传开后,他的名字已经成了新生圈里的一个梗——“你要是比陈夜还慢,你就别活了。”
陈夜跑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看台上传来一阵哄笑。
“又来一个六分钟!”
“这次能不能破七分钟纪录?”
“加油啊废柴,争取跑进十分钟!”
陈夜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跑道,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在跑。
很慢,但很稳。
第一圈,两分钟。
第二圈,四分钟。
当他跑完第二圈的时候,其他九个人已经全部冲线了。最快的跑了三分五十秒,最慢的五分钟。所有人都在终点处喘气、喝水、蹲着休息,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跑道上。
全场安静了。
不是被感动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人跑得慢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慢得这么理直气壮,慢得这么心安理得,慢得好像他不是在参加测试,而是在公园散步。
第三圈,六分钟。
陈夜跑过终点线的时候,王老师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数字,沉默了很久。
六分四十七秒。
比昨天还慢了四秒。
“你——”王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教十五年,带过几千个学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是成绩差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这个学生不是在跑步,是在磨洋工。
“你是不是故意的?”王老师终于问出了口。
陈夜弯着腰,双手撑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摇头。
“那你怎么跑这么慢?”
陈夜想了想,说:“身体不好。”
王老师盯着他看了五秒,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心虚或者撒谎的痕迹,但什么都没看到。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
“身体不好可以开免测证明。”王老师说,“你这样跑,对自己不负责任。”
陈夜点头:“下次开。”
然后转身走了。
王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看台上,笑声又起来了。
“六分四十七秒!破纪录了!”
“这哥们是来搞笑的吧?”
“废物实锤了。”
陈夜走出跑道,去洗手池洗脸。水流冲过后颈,凉意蔓延到肩膀。他抬头,从镜子里看到看台上那些人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指指点点。
他把水关掉,甩了甩手。
不值得在意。
这种程度的嘲讽,和他体内那股每时每刻都在叫嚣着“杀光所有人”的冲动比起来,连蚊子叫都不如。
陈夜擦干脸,准备离开。
“陈夜。”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苏清月的,是另一个女生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和故作天真的好奇。
陈夜转身。
一个穿着超短裙、化着浓妆的女生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都在笑。
“你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跑不动啊?”浓妆女生把手机往前送了送,镜头几乎怼到陈夜脸上,“网上都说你是废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在直播。
手机屏幕上飘过几条弹幕,陈夜没看清内容,但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诶,别走啊!”浓妆女生追上来,“我就是想采访一下你,你是怎么做到跑六分四十七秒的?正常人走路都比你快吧?”
陈夜没有停步。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问你话呢。”浓妆女生有点不高兴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是不是有自闭症啊?”
陈夜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前面有人挡了路。赵虎。
赵虎靠在体育场出口的铁门上,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身后站着黄毛和另外两个跟班。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聊和兴奋之间——无聊是因为等得太久,兴奋是因为终于等到了。
“哟,废柴。”赵虎拿下嘴里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听说你又破了纪录?”
陈夜没说话。
“六分四十七秒。”赵虎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陈夜看着他,没有表情。
“算了,不跟你废话。”赵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袜子,是那种穿过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袜子,在手指上晃了晃,“昨天你把我一瓶啤酒弄洒了,赔我。”
陈夜看了一眼那双袜子,又看了一眼赵虎。
“我没弄洒你的啤酒。”他说。
“你弄洒了。”赵虎把袜子朝他脸上扔过来,“你的啤酒洒了,弄脏了我的鞋。这双袜子是限量版的,三千块一双,赔钱。”
袜子没有砸到陈夜的脸。他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头,袜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
黄毛在后面笑:“躲得还挺快。”
赵虎脸色沉了一下,他没想到陈夜会躲。在他看来,这个废物应该老老实实站着被砸,然后乖乖掏钱,像前天在食堂一样。
“你躲什么?”赵虎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贴到陈夜的脸上,“我的话你没听见?”
陈夜没有后退。他看着赵虎的眼睛,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欺负的人,更像是——一个在看蚂蚁的人。
赵虎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舒服,但他不会在跟班面前露怯。他伸手去抓陈夜的衣领。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陈夜的眼神让他停的。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审视笼子外面的人。
赵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如果这只手继续往前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虎哥?”黄毛在后面喊了一声。
赵虎回过神,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退,但身体已经做了决定。
“妈的,神经病。”他骂了一句,朝地上吐了口痰,带着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三千块,明天之前给我,不然有你好看。”
陈夜站在原地,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体育场外。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袜子,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
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离开体育场的时候,看台上,苏清月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坐在最高一排的阴影里,从陈夜跑完最后一圈开始就在看。她看到浓妆女生直播采访他,看到他面无表情地走开,看到赵虎堵他,看到他偏头躲开袜子,看到赵虎突然收手后退,看到他捡起袜子扔进垃圾桶。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她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赵虎伸手抓陈夜衣领的时候,陈夜没有动,但他的左手握了一下拳。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马上松开。但那个动作的幅度和力度,不像是一个被欺负的人本能的自卫,更像是——
一个在克制自己的人,在最后一刻把已经举起的刀收了回去。
苏清月在书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危险。
不是陈夜有危险。是陈夜本身,就是危险。
下午,开学典礼。
江城大学的开学典礼在校体育馆举行,两千多名新生坐在看台上,校领导在主席台上讲话。讲的无非是那些东西——校史、校训、校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祖国的未来贡献力量。
陈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闭着眼睛。
不是睡觉,是在数心跳。
这是前任守夜人教他的控制方法——当杀意涌上来的时候,就数心跳。数到一百,如果还想杀人,就继续数,直到不想为止。这个方法很有效,因为数心跳需要专注,而专注能把注意力从“想杀人”转移到“数数”上。
今天是两百三十七。
从赵虎伸手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终于有理由了”的兴奋,那种“我可以动手了”的期待,像一头被饿了很久的野兽,在笼子里疯狂地撞击铁栏。
数到一百的时候,兴奋还在。
数到两百的时候,杀意降了一半。
数到两百三十七的时候,终于平静了。
陈夜睁开眼,发现开学典礼已经快结束了。校长正在讲最后一句话:“……希望你们在江城大学的四年,不负青春,不负自己。”
掌声雷动。
陈夜没有鼓掌。他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他被人叫住了。
“陈夜同学。”
不是苏清月,不是赵虎,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
但他的站姿不对。一般人站着的时候重心会偏向左脚或右脚,这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中间,双肩水平,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并拢。这是军人的站姿,或者说——是练过武的人的习惯性站姿。
陈夜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校保卫处的,姓刘。”中年男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一下,但没让陈夜看清楚,“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陈夜看了他两秒,然后点头。
刘姓男人把他带到体育馆侧面的一条走廊里,这里没什么人,很安静。走廊的尽头是几间储物间,门关着,上面贴着标签。
“昨天晚上的事,你知道吧?”刘姓男人开门见山。
陈夜知道他说的是老图书馆地下室的事,但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是看着对方。
“老图书馆地下室,昨晚有学生进去探险,出了点状况。”刘姓男人的措辞很谨慎,“我们保卫处的人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几名学生已经昏迷了。后来送到校医院检查,没有什么大问题,今天已经出院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陈夜的眼睛。
“但那几个保卫处的同事说,他们赶到的时候,地下室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的,穿着深色衣服,从里面出来。他们没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刘姓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张监控截图,“我们调了附近的监控,拍到了这个人。”
截图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一个人影从老图书馆侧门走出来,往宿舍楼方向走。人影的轮廓很模糊,看不出五官,但能看出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
和陈夜一模一样。
陈夜看了一眼截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人是你吗?”刘姓男人问。
“不是。”陈夜说。
刘姓男人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我也觉得不是。监控这个东西,经常拍不清楚,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是——”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彩色的,拍的是一个手印。手印印在老图书馆地下室的门框上,五指清晰,掌纹完整,像是有人用力按上去的。
“这是在地下室入口的门框上提取到的。”刘姓男人看着陈夜的手,“很新鲜,昨晚留下的。我们对比了校内人员的指纹库,没有匹配到。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保卫处做个指纹比对,排除一下嫌疑。”
陈夜看着那只手印的照片,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是他昨晚推门时留下的。
他当时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刻意隐藏指纹,因为他没想到学校会这么认真,更没想到保卫处里有人懂指纹提取。
“不用了。”陈夜说。
“为什么?”刘姓男人问。
“因为那不是我。”
刘姓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看着陈夜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无辜的人被冤枉时应该有的反应,但又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无辜,更像是——
早有准备。
“好吧。”刘姓男人把照片和截图收进公文包,拍了拍包,“打扰了。如果你想起什么线索,随时来保卫处找我。”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最近学校不太平,晚上尽量别出门。尤其是——别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陈夜没有回答。
刘姓男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天的灰尘,那是地下室墙壁上的灰,焦糊味的,黑色的。
他应该把指纹擦掉的。
但他没有。
不是忘了,是不在乎。因为指纹这种东西,对于一个没有案底、没有身份记录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他的指纹不在任何数据库里,因为他在这个国家的官方记录里,是“查无此人”。
陈夜把右手插进口袋,走出走廊。
体育馆外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夕阳把整个校园镀上一层金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
他往宿舍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在等他。
苏清月。
她站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还是那本《古代汉语》。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几乎要碰到陈夜的脚尖。
“你在跟踪我?”陈夜问。
“没有。”苏清月说,“我在等人。”
“等谁?”
“你。”
陈夜看着她,不说话。
苏清月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是皱巴巴的,上面有几个字,墨迹已经有点花了,但能看出来是有人用圆珠笔写的:
“离陈夜远点。”
下面没有署名。
陈夜看了一眼纸条,还给她。
“谁写的?”苏清月问。
“不知道。”
“你不好奇?”
“不好奇。”
苏清月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里,看着陈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你果然是这样的人”的笑意。
“赵虎今天下午在体育场堵你了。”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还手?”
陈夜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不值得。”
“什么值得?”
陈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苏清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不值得”。
不是打不过,是不值得。
不是怕了,是不值得。
那什么才值得?
她不知道,但她有一种直觉:当“值得”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
陈夜回到306,关上门,坐到床边。
左手腕又开始发烫了。不是封印裂开的那种烫,是另一种——疯狂值在缓慢上升,即使他没有出手,即使他没有使用任何力量,那股灭世之力还是在自动侵蚀他的理智,像海水侵蚀礁石,一点一点,不可阻挡。
32%的疯狂值,意味着他今天有三次差点失控。
第一次,赵虎伸手抓他衣领的时候。
第二次,刘姓男人拿指纹照片试探他的时候。
第三次,苏清月递纸条给他的时候——不是因为她让他生气,而是因为她站在夕阳下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前任守夜人。那个老人也喜欢在夕阳下站着,背着手,看着远方的山,一句话不说。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陈夜面前。
血从胸口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老人最后说的是:“别哭。守夜人不哭。”
陈夜没有哭。他把老人埋在了山上的破庙后面,用石头堆了一个坟,没有碑,没有名字。
十年了。
他从没回去看过。
陈夜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两颗黑色的药丸,散发着苦涩的中药味。龙战给的丹药,一颗能压制15%的疯狂值,但副作用是昏睡一整天。
他拿起一颗,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他把布袋塞进行李箱最底层,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虫鸣,不是风吹窗户,是低语声。和前天晚上一样的低语声,从墙壁里面传出来,从天花板上面渗下来,从地板下面浮上来。
比之前更近了。
陈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块青蛙形状的水渍,今天又裂了一道缝。现在它看起来不像青蛙了,更像是一张人的脸,五官模糊,嘴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低语声就是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
陈夜盯着它看了十秒,然后闭上眼。
不值得。
但如果它再靠近一点——
也许就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