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霜落满校园香樟树冠,次日清晨的栏杆、窗台覆着薄薄一层白霜,晨间寒风刺骨,学生们纷纷把校服拉链拉至领口,缩着脖颈穿梭在教学楼之间。立城深秋一日冷过一日,教室里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课间哈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经过昨夜集训江屹暗中改题的插曲,林衍一整天都下意识留心桌边习题册,但凡发到司嘉楠手里的试卷、题库,他都会提前随手翻查一遍,避开潜藏的陷阱。旁人看不出异样,只有司嘉楠敏锐察觉到少年细微的变化,心底被细碎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早读课依旧是往日松弛的氛围,月考落幕的闲散还未散尽。温瑶和苏棠靠在一处低声翻看新到的散文刊物,时不时交换几句读后感,文艺圈独有的安静闲适;后排沈浩宇领着体育生围在一起商量周末的校际篮球赛,拍桌说笑的动静时不时从前排飘过来;学霸圈子里唯独江屹独坐一隅,全程埋首刷题,时不时抬眼望向靠窗的位置,目光沉郁,藏着不甘心的郁结。
自昨夜碰壁之后,江屹没有再明目张胆在集训资料上动手脚,却换了迂回的法子,借着课间向各科老师请教竞赛要点,有意无意提起小组进度滞后,隐晦暗示司嘉楠基础薄弱拖累全队,闲话顺着任课老师之间的闲谈,悄悄在年级教研组传开。
最先收到风声的是班主任,上午大课间特意走到二人桌边,手里捏着一张集训进度记录表,神色带着几分斟酌。
“最近有任课老师反映,咱们小组集训效率参差不齐,初赛淘汰制摆在眼前,压力不小。”班主任视线落在司嘉楠身上,语气委婉,“嘉楠,要是竞赛内容跟不上节奏,可以和我沟通调整,不要勉强自己硬扛。实在不行,我再协调替补轮换。”
这番话看似贴心提点,实则是被闲言影响,隐隐偏向换掉司嘉楠。
周遭原本闲聊的同学不自觉放低音量,细碎的目光齐刷刷聚焦靠窗一桌,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后排体育生瞬间皱起眉头,沈浩宇正要起身替司嘉楠辩解,却被司嘉楠抬手用眼神拦下。
司嘉楠脊背坐直,笑意从容不迫:“多谢老师关心,目前集训进度在稳步推进,上周划定的基础题型我已经全部吃透,接下来的拔高内容会加紧跟进,不会拖垮小组成绩。”
话说得坦荡有度,没有赌气辩驳,也没有示弱求饶。
班主任迟疑片刻,转头看向素来从不说谎的林衍,想要从年级第一口中求证。
林衍放下手中的黑笔,冷白的指节抵在桌面,清冷嗓音清晰传遍半间教室:“小组整体进度达标,错题复盘完成度高于另外两支参赛队伍,流言不实。”
简简单单一句话,分量胜过百般辩解。在班主任心里,林衍的数据从来客观公正,不会掺杂私人偏袒。
班主任闻言松了神色,点点头叮嘱两句抓紧备战便转身离开。
待班主任走远,教室里恢复往日动静,可江屹落在二人身上的视线,越发阴翳。他费尽心思散播闲话,本想借老师之手逼退司嘉楠,没料到林衍一句话便轻松化解困局,所有算计尽数落空。
苏棠抱着书本缓步走过来,轻声宽慰:“方才的事别放在心上,江屹心思太重,只是求而不得钻了牛角尖。我手里有往届竞赛的难易分层题库,午休拿来给你们,方便循序渐进刷题。”温瑶紧随其后,塞过来一包暖宝宝:“早晚降温厉害,集训到深夜容易受凉,贴在身上御寒。”
文艺圈二人始终保持温和中立,不掺和争斗,却总在细微之处施以善意,是班里难得的温柔底色。
司嘉楠笑着道谢收下物件,转头就把暖宝宝分了大半推给林衍:“你体质偏寒,一到深秋手脚常年冰凉,正好用上。”
林衍垂眸看着包装袋,耳尖悄然泛红,嘴上淡淡推辞:“不用特意分我。”手上却乖乖把暖宝宝收进桌洞,妥帖收好。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中午食堂人流鼎沸,各班学生结伴排队打饭,喧嚣声响漫满整栋膳食楼。司嘉楠照旧打包两份清淡餐食,避开拥挤人群带回教室。偌大的班级大半学生外出就餐,余下零星几人或是啃面包或是伏案刷题,空旷的教室里只有窗边一隅冒着饭菜热气。
餐盘里荤素搭配得当,司嘉楠细心挑出所有青椒,尽数挪到自己餐盘,林衍安静低头吃饭,目光时不时落在对方忙碌的侧脸上。
“江屹不会就此罢休,之后集训怕是还会生出别的事端。”林衍咽下口中饭菜,率先开口,清冷语气里藏着几分顾虑,“若是后续他刻意拖延研讨进度,影响整体备战,我直接上报竞赛教研组。”
“不用。”司嘉楠咬了一口米饭,眉眼柔和,“他只是不甘心错失名额,执念放在竞赛上,没有坏到刻意毁了整支队伍,提防即可,不必撕破脸面。”
林衍抬眸,撞进他温润透亮的眼底,忽然恍然。世人大多只看见司嘉楠待人热忱随和,却鲜少知晓他心思通透宽厚,即便屡次被暗中针对,依旧愿意体谅旁人的失意与不甘。
秋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桌角一页演算纸,纸张飘飘荡荡落在地面。林衍弯腰捡拾,无意间瞥见司嘉楠笔记本扉页,密密麻麻记着数理基础易错点,不少都是林衍前几日随口提点的解题细节,一笔一划工整认真,能看出夜里熬夜伏案整理的痕迹。
原来少年嘴上说着轻松,私下里一直在默默拼命,想要用实打实的成绩堵住所有流言蜚语,不辜负自己,也不辜负当众为他撑腰的林衍。
林衍指尖抚过纸面字迹,心底柔软翻涌,沉默片刻开口:“今晚集训结束,我留一个小时帮你梳理拔高题型。”
司嘉楠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芒:“真的?不怕耽误你休息?”
“无妨。”林衍偏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装作收拾餐具,耳根绯红泄露心绪,“顺带复盘我自己的错题。”
嘴硬的借口,藏不住满心迁就。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学校组织社团户外活动,大半同学奔赴操场参加社团团建,打篮球、练舞蹈、文学社采风,整座校园处处洋溢青春喧闹。江屹借口身体不适留在教室,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他一人,他翻出手机里和竞赛老师的聊天记录,指尖反复摩挲屏幕,犹豫要不要继续向老师申诉调换组员,思虑再三,终究暂时压下念头。他清楚,接连告状只会惹来老师反感,眼下只能静待时机,等着司嘉楠临场发挥失误。
司嘉楠原本打算陪着林衍留在教室刷题,沈浩宇隔着几排座位招手,喊他去球场打半场篮球。司嘉楠征询似的看向林衍,少年淡淡颔首示意自便。
“打完就回来,不会贪玩太久。”司嘉楠随手脱下外套放在椅背上,快步跟着一众体育生出了教室。
窗边只剩林衍独坐,阳光斜斜落在书页上,他一边整理晚间集训的提纲,一边不自觉留意球场方向,隐约听见窗外传来少年爽朗的笑闹声,清冷孤寂的世界,不知不觉被细碎的欢喜填满。
转瞬暮色垂落,晚饭过后,四人再度齐聚实验楼集训室。窗外霜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轻响,室内白炽灯暖光笼罩,桌上习题罗列整齐。
今夜江屹收敛锋芒,全程安分刷题,不再刻意刁难抬杠,研讨分工也悉数遵照原定方案,看似彻底放下心结。三班两名组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连日的矛盾就此翻篇,只有林衍和司嘉楠凭着敏锐的观察力,察觉对方看似安分之下暗藏蛰伏。
刷题过半,司嘉楠稳步完成基础卷,拔高大题虽偶有卡顿,靠着林衍先前的提点,大多能独立梳理出解题思路,正确率稳步攀升。江屹抬眼扫过司嘉楠卷面工整的演算步骤,眼底的诧异盖过不甘,原本笃定对方跟不上进度的想法,渐渐出现裂痕。
集训按时结束,三班二人收拾资料先行离开,偌大房间只剩三人。江屹收拾书本时,忽然主动开口:“之前几次是我私心作祟,屡次刻意针对,抱歉。”
突如其来的致歉让司嘉楠微怔,随即温和摆手:“过往不提,往后齐心备战竞赛就好。”
江屹深深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人,没再多言,拎起书包转身走入夜色。
待到房门合上,林衍才轻声开口:“道歉来得突兀,小心另有图谋。”
“我明白。”司嘉楠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被白霜覆满的草木,晚风掀起他的校服下摆,“但眼下我们专注备赛即可,兵来将挡。说好留下来补题,现在开始?”
林衍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侧,两人头挨得极近,笔尖在同一张草稿纸上交替书写,暖黄灯光将两道影子糅合在一起。窗外霜风凛冽,室内却暖意融融。
从晦涩的解题逻辑到冷门考点拆解,林衍耐心拆解每一处难点,语速放得轻柔缓慢。司嘉楠凝神聆听,时不时提出疑问,细碎的交谈落在安静的集训室里,成了独属于二人的私密温柔。
不知不觉窗外夜色愈发深沉,街边路灯连成绵长的光带。收拾妥当准备离校时,司嘉楠忽然伸手,自然替林衍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擦过微凉的额角。
林衍浑身一僵,耳尖飞速烧起绯红,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少年含笑的目光定在原地。
“天冷了,早点回家。”司嘉楠收回手,笑意盛满眼底,“明天我依旧早起带热早餐。”
霜风漫过空荡的实验楼走廊,两人并肩踩着满地落霜缓步前行,暗处藏着尚未消散的算计,可眼下咫尺相伴的温柔,足以抵御深秋所有寒凉。
真心冲破层层猜忌与阻碍,在萧瑟秋风里,悄然落地生根。
一夜严霜浸染整座立城,次日清晨校门口的地砖凝着薄冰,踩上去细碎打滑,路边梧桐残叶冻得干脆,风一卷便簌簌碎落。高二(1)班教室窗户凝着厚厚的白雾,不少同学在玻璃上随手涂鸦、写细碎心事,晨间早读的读书声混着窗外呼啸冷风,揉成深秋独有的课堂光景。
经过昨夜江屹反常致歉一事,林衍心里始终留着戒备,一早就把昨夜整理完毕的拔高题型讲义分门别类收好,分门装进两个文件袋,一份自留,一份递给司嘉楠。纸张带着指尖留存的微凉温度,字迹清隽,重难点旁还用浅灰色铅笔标注了拓展思路。
“分开存放,避免资料遗失或是被动改动。”林衍垂眸翻着课本,语气清淡,藏着细致周全的考量,“接下来几日集训的模拟卷,拿到手先自行核对题干。”
司嘉楠接过厚厚的讲义,指尖蹭过少年冷白的指腹,转瞬分开,眼底漾开柔软笑意:“都听衍哥安排。”顺手从帆布包里掏出温热的红豆包与无糖豆浆,稳稳搁在林衍桌角,“楼下早餐铺新出的,趁热吃,暖胃。”
桌边小动作落在周遭人的视线里,前排温瑶侧过头,和苏棠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笔尖依旧在散文摘抄本上慢慢行走。文艺圈两人早已习惯这般日复一日的投喂与偏爱,从最初打趣,慢慢变成安静旁观,眼底只剩满心祝愿。后排体育生圈子里,沈浩宇正和队友敲定周末篮球赛赛程,偶尔瞥向靠窗位置,看见司嘉楠眉眼温顺的模样,低声同身边同伴调侃:“以前疯玩野惯了的人,如今满心满眼就围着林衍打转。”
教室另一侧,江屹低头埋在习题册间,笔尖用力戳破演算纸,墨渍晕开一小团黑。昨夜假意道歉是他权衡许久的缓兵之计,明面上收敛锋芒,实则暗中另寻突破口。他摸清竞赛教研组下周会组织校内全真模考,模考成绩直接计入初赛参考分,只要能在正式模考里拉开分数差距,就能借着成绩短板,顺理成章向老师申请替换组员。假意和好,不过是为了放松两人警惕,方便暗中试探虚实。
整上午四节课平稳推进,任课老师偶尔提起模考事宜,提醒竞赛小组抓紧查漏补缺。消息一出,班里不少目光落在林衍与司嘉楠身上,有好奇观望,也有等着看司嘉楠临场失利的隐晦期待。
课间休息,江屹破天荒主动起身,拿着两道综合性竞赛大题走到靠窗桌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之前是我心态狭隘,一直针对你们,心里过意不去。这两道题型我琢磨许久没有头绪,想请教一下解题思路,也算为之前的失礼赔罪。”
突如其来的请教,让周遭喧闹瞬间淡去,附近闲聊的同学下意识驻足观望。
司嘉楠抬眸,神色从容,没有刻意疏离,刚要伸手接过试卷,林衍却先一步抬手拦下,清冷目光扫过卷面题干。寥寥数秒,便察觉两道题目暗藏陷阱,题干条件经过细微篡改,按照常规解法只会走进死胡同,看似请教问题,实则是变相试探司嘉楠的真实功底,若是解题出错,转头便能当成短板散播出去。
“题型改编痕迹过重,原题考点不在这个范围。”林衍指尖轻点试卷边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想要研讨真题,可以拿原版习题过来。”
江屹眼底一闪而过错愕,没想到林衍一眼识破小心思,尴尬地攥紧纸张,勉强扯出笑意:“原来是我摘抄的时候抄错条件了,抱歉打扰。”匆匆收好习题,转身退回座位,心底的戒备与不甘又添一层。
试探落空,他越发清楚林衍心思缜密,想要从习题上设局刁难很难奏效,只能把全部筹码押在几天后的全真模考上。
江屹离开后,司嘉楠侧头看向身旁少年,眼底满是暖意:“又帮我挡了一次麻烦。”
“防不胜防,只能多留心。”林衍低头咬了一口剩下的红豆包,软糯甜香在舌尖散开,耳尖微微泛红,刻意错开对方滚烫的视线。
午休时段食堂人流爆满,司嘉楠照旧打包两份简餐带回教室,苏棠与温瑶抱着一摞整理好的往届模考卷过来,将资料放在桌上。
“听闻下周校内模考,我们整理了近三年校内竞赛模拟真题,题型贴合校内出题风格,你们拿去刷题练手。”苏棠柔声说道,温瑶补充:“江屹之前找我们借过同套试卷,你们留心题型变化。”
文艺圈二人细心留意周遭动向,悄悄送来关键助力,恰好补齐两人缺少的备考资料。司嘉楠连连道谢,顺手分了两枚软糯糕点作为回礼。
午后自由活动课,大半学生奔赴操场,或是打球或是闲逛,空旷的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留守刷题。司嘉楠本打算留下来和林衍梳理模考重难点,沈浩宇隔着窗户招手,再三邀约组队打一场热身赛。
“就打四十分钟,绝不拖沓。”司嘉楠看向林衍,征询意见。
林衍淡淡颔首:“注意分寸,别受伤。”简单七个字,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