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四十七下。
我数过。每闪一下,像心跳。闪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我放弃了,把脸埋进胳膊里。
次卧的门关着。
客厅里传来婆婆看电视的声音,抗战剧,枪炮声断断续续。
豆豆应该睡了。
小磊也睡了。
只有我还醒着。
对着一个写了八万字的故事,发呆。
签约是签上了。
那天下午收到消息,我截图发到朋友圈,又删掉,又发回去。
小磊点了个赞。
婆婆没问。
就那样。
签约成功不代表什么。平台上每天都有几百本书签约。
后台数据很诚实。
阅读量从二十三,涨到四十一,涨到六十七。
追读从百分之三,掉到百分之二点八。
百分之二点八是什么概念?
一百个人点进来,三个人会继续看第二章。
我盯着这个数字,想象那一百个人。
他们是怎么点进来的?
是误点?是好奇?是刷到的?
他们为什么走了?
是写得烂?是节奏慢?是——
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们走了。
编辑给我发过两次消息。
第一次是签约成功那天。
"作者您好,您的书已签约。请保持日更以获得推荐位。"
日更。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两千字我写得出来。
但两千字能留住人吗?
我不知道。
第二次是三天前。
"作者您好,您的书已断更两天。请注意日更期间断更会影响推荐。"
断更。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没回。
断更那天,豆豆发烧了。
第二天早上,豆豆的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蔫蔫的,一直黏在我身上,不肯让任何人抱。
我抱着他,在客厅走来走去。
电视里在放保健品诈骗的新闻。
一个老人坐在镜头前,抹着眼泪说:"那是我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啊……"
我下意识地别过脸。
不看。
其实断更不是因为豆豆。
豆豆生病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
我写不下去了。
第八章写的是王建国第一次"开单"。
三千块的保健品,换走一个老人三个月的退休金。
写的时候,我把套路拆得很细。
怎么送鸡蛋,怎么量血压,怎么制造恐慌,怎么收钱。
这些我都熟。
因为我做过。
会销那些年,我站在台上喊"叔叔阿姨好"的时候,我不知道下面坐的是什么人。
我只知道喊。
我不知道那些叔叔阿姨回去之后会怎样。
我没想过。
也没问过。
但现在我在写。
把这些套路变成文字,变成情节,变成——
别人的苦难。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因为下一章该写转折了。
转折是什么?
没人教过我。
我就是自已写。
写到第八章,该转折了。
王建国不能一直骗下去。
读者想看的是"他什么时候良心发现"。
但我不会写。
因为我不知道"良心发现"是什么感觉。
我从来没后悔过。
会销那些年,我只知道钱要挣,货要卖,月底要冲业绩。
我没想过那些叔叔阿姨是谁。
没想过他们的钱从哪来。
我只是——
写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屏幕坐到凌晨三点。
豆豆睡在旁边,小脸还带着一点红。
我把文档往上翻,看了看自已写的那些章节。
"入行"。
"第一课"。
"鸡蛋战术"。
……
写了八万字。
写到第八章,写到"良心发现"这个节点。
写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想象王建国站在街上。
他应该看到什么?
一个被他骗过的老人,在捡垃圾。
然后王建国愣住了。
然后他开始后悔。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去自首?把钱还回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写,读者会爽。
但我不想写。
因为我从来没后悔过。
小磊半夜醒来上厕所,看到次卧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
"又没睡?"
"快了。"
他站在门口,没走。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
让我早点睡,或者——
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他还会说两句。
后来他不说了。
因为我折腾的事情越来越多,花出去的钱越来越多,他就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没用的话,不如不说。
我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十七下。
断更第五天。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有声书培训那个学员群,平时挺热闹的。
自从我开始写书之后,在群里话就少了。
不是不想说话。
是不知道说什么。
群里的人,大多是录书的。
今天有人晒录音:"录了三个小时,终于过了!"
明天有人问:"哪个麦克风好用?"
后天有人感慨:"这行真卷啊,AI出来之后更难了。"
我看着他们的消息,有时候会恍惚。
恍惚自已是不是走错路了。
录书没声音,写书没人看。
两条路都是死胡同。
但群里有些人,和我一样。
有个叫"橙子妈妈"的,也在写小说。
她说:"我也想录书,嗓子不行,改写书了。"
还有个叫"大海"的,也在写。
他说:"写多了,手就顺了。慢慢熬吧。"
这三个字,我记了很久。
至少有人在熬。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翻群聊记录。
橙子妈妈说:"今天写了三千字,累死了。"
大海说:"三千字不算多,我每天都写五千。"
橙子妈妈说:"五千?你哪来那么多时间?"
大海说:"挤呗。白天干活,晚上写。写到凌晨一两点,习惯了。"
我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我已经坐在电脑前四个小时了。
一个字没写。
大海又发了一条。
"静待花开呢?最近怎么不说话?"
橙子妈妈回:"可能带孩子去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在呢。"
大海秒回:"终于冒泡了!书怎么样了?"
"……断更了。"
"正常。新人第一本书都这样。"大海说,"后来硬着头皮写下去,写着写着就顺了。"
我看着这些话。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暖。
他们和我一样。
一样熬夜,一样卡文,一样没人看。
但他们还在写。
我忽然觉得,自已不是一个人。
大家都在熬。
熬着熬着,也许就出头了。
第四天,豆豆感冒好了一些。
我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打开那个文档。
《我做会销那些年》。
第十章。
还是写不下去。
我把手机拿起来,习惯性地刷了刷学员群。
小刘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
"应广大学员要求,我们新开设了一个'写作实战训练营'。"
"专门针对想转型写网文的老学员。"
"写作和录书,本来就是一条赛道上的。"
"你会写,就会录。"
"会录了,收入自然就上来了。"
后面跟着一条链接。
"课程详情点链接了解。"
"主讲老师是老赵,网文圈'爆款制造机',专门教新人写爆款。"
"现在是内部名额,只开放给咱们老学员。"
"原价2980,老学员优惠价1980。"
1980。
我盯着这个数字。
比晓燕说的那个99块贵很多。
但比当初的6800便宜。
我往下滑了滑。
群里已经有人回复了。
"已报名,跟着老赵老师冲!"
"我也是,录书太难了,写书试试。"
橙子妈妈也冒泡了。
"我也想报!有人一起吗?"
大海说:"你先看看,别冲动。"
橙子妈妈说:"1980不贵吧?试试呗。反正录书也没希望了。"
我看着这段对话。
试试。
反正录书也没希望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录书没声音,写书没人看。
两条路都是死胡同。
也许——
也许换个赛道,真的就通了。
我又看了看那个1980。
想起周老师。
想起小刘当初发的那些截图。
想起有声书这条路,我已经走到头了。
小刘又发了一条。
"还剩最后三个名额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截止。"
截止。
我看着这两个字。
又看了看那个1980。
又看了看那个链接。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存了下来。
存进了备忘录。
和那些同学的消息放在一起。
橙子妈妈说:"试试呗。"
大海说:"别冲动。"
我该听谁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群里那些人——橙子妈妈、大海——
他们和我一样。
一样在熬。
一样看不到出路。
也许小刘说得对。
换个赛道,也许就通了。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豆豆的额头还有点烫。
我伸手摸了摸。
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不管了,先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