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奶奶走的那天,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谁在不知疲倦地低泣,又像在为我,为奶奶,为我们这个彻底破碎的家,奏着一曲哀凉绵长的挽歌。
我漂浮在房间的半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的,我还在。
自那个雨夜从悬崖坠落,身体变得冰冷僵硬,我的意识,或者说灵魂,便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留存了下来,像一缕无所依凭的游魂,被无形的羁绊牵引着,徘徊在我的亲人身边,无法离去。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才能离开,于是只能日复一日地跟着他们。
我看得见他们的一切,听得见他们的声音,感受得到空气中弥漫的每一种浓烈或死寂的情绪,但我触碰不到任何实体,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更无法干涉任何事情的发展。
我只是一个沉默的、被迫的见证者,目睹着这场悲剧,如何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卷入无尽的痛苦与荒芜。
我看着妈妈从最初的崩溃、哭泣,到后来沉溺于那种令人窒息的、自我表演式的“补偿”之中。
看着她给我买来堆积如山却永远无人穿戴的新衣,看着她对着一副空碗筷演绎虚假的母爱。
看着她精神逐渐恍惚,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在对我汹涌的悔恨和对姐姐无法言说的怨怼之间痛苦挣扎,直至心力交瘁,形销骨立。
我看着爸爸一夜白头,从疯狂寻找解脱的借口,到沉沦于酒精和更深的自我谴责。
看着他在法律的审判和舆论的鞭挞下彻底垮掉脊梁。
看着他面对姐姐时那无法掩饰的复杂、躲闪和深埋的怨气。
看着他被“罪犯”的身份和内心的地狱双重囚禁,日渐枯萎。
我看着姐姐江星瑶,我的双胞胎姐姐。
我看着她从最初的震惊、崩溃、自责,到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
看着她沉默地承受着父母的迁怒、世人的侧目、以及内心那沉重的、名为“幸存者”的枷锁。
看着她拼命学习、打工,近乎自虐地试图走完我未曾走完的路,仿佛那样就能减轻一丝她身上的罪孽感,或是寻找到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渺茫的意义。
我看着她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的温暖越来越少,隔阂越来越深,直到最后,她收拾起简单的行囊,拖着那个旧行李箱,在父母沉默而复杂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走进冰冷的雨幕,离开了这座埋葬了她童年、青春和所有亲情幻想的坟墓。
我知道她在外面租了一个朝北的小房间,开始了真正独自一人的生活,艰难,但至少呼吸的空气里,不再弥漫着那么浓烈的悔恨与绝望。
我看着这个家,从因为我死亡的真相而天翻地覆,到在无尽的悔恨、互相指责、法律审判和社会谴责中分崩离析,最终变成一座华丽的、冰冷的、连最后一点人气都散尽的废墟。
那些曾经属于家的温暖、吵闹、甚至是不公的偏爱,都随着我的坠落,随着奶奶的日渐沉默,随着姐姐的决然离去,烟消云散。
只剩下两个被痛苦和罪孽吞噬的灵魂,在一地狼藉和我这个幽灵的注视下,互相撕咬又不得不依偎,在漫长的缓刑期和余生里,慢慢腐烂。
现在,奶奶也要走了。
她的魂魄,很轻,很柔和,像一团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晕,缓缓从她那具苍老、疲惫的躯壳中升腾起来。
脱离肉身的束缚后,她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要显得年轻些,舒展,平和,脸上带着一种长久煎熬后终于得以解脱的安然与宁静。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自己安详的遗容,又看了看客厅方向。
那里,她的儿子和儿媳正被这新的、沉重的打击再次击垮,陷入新一轮的悲痛与无措之中,尚未察觉这间卧室里正在发生的、超越生死的告别。
然后,奶奶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我所在的位置。
她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