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通知书,是我男人捡的。”
张秀梅的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得见,
“那年赵建国从村里跑掉的时候,把通知书扔在路边的沟里,怕被人发现。我男人捡回来,藏了三十年。”
她把通知书举起来。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陈守田,1987年,省城师范大学,录取。
赵建国瘫在椅子上。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我看见了母亲,她也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走到赵建国面前,停下来,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那是父亲的死亡证明。
“他喝农药那天,你在大学里军训。”母亲的声音没有颤抖,“他被救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坏了。他不认识我了,但他一直念着一句话,‘我叫陈守田,我考上了’。”
赵建国的手在抖,他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母亲没有等他说话,转过身,走到张秀梅面前,握住她的手。
“妹子,你那份论文,我闺女会帮你讨回来的。”
然后她看向我,点了一下头。
那一眼,我等了三十年。
省纪委监委的人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表彰大会还没结束,礼堂门口就走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省纪委监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姓方,我采访过她。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赵建国面前。“赵建国同志,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赵建国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在发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母亲。
“守田他……埋在哪?”
母亲没有看他。“你不需要知道。”
赵建国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你是守田的闺女?”
我没有回答。
“你和你爸……长得真像。”
他走了。
陈敏从主席台上冲下来,追到门口,被方主任拦住了。
“陈敏同志,你也需要配合调查。”
陈敏的脸白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陈嘉禾,陈嘉禾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手里的获奖证书掉在地上,没有人帮他捡。
方主任转头看向我:“陈记者,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后续调查情况,我们会及时向社会公布。”
我点了点头,她带着人走了。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像炸了锅一样。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差点戳到我脸上。我推开人群,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赵建国被带走的方向。
“妈。”
她回过神,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念儿,你爸要是看见了,该多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这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供我读了二十年书。
“妈,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