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火车站。
我拖着旧皮箱,手里捏着离婚判决书。
祝语棠终究是签了字。
广播里响起熟悉的腔调,开往大西北的列车开始检票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援建边疆”的调令,那是新生活的入场券。
绿皮火车喷着浓烟,缓缓驶出站台,穿过厚厚的雾气。
再见了,祝语棠。
再见了,从前卑微的自己。
祝语棠从医院狂奔出来,冲到了陆望的招待所。
陆望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语气疑惑:“语棠?你怎么回来了?”
一见到他,祝语棠积攒的怒火瞬间爆炸。
她双眼赤红,嘶吼着:“你骗我!你明明知道扬扬死了。为什么还要跟我说他在托儿所?”
陆望眼神慌乱,大吼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我当时听我表妹说,有个叫温扬的孩子出事了,我以为是同名同姓的,我怎么知道是你儿子。”
“同名同姓?”
祝语棠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陆望,你当我傻吗?你当时凑在我耳边说‘扬扬还活蹦乱跳的’,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殡仪馆里?”
“我没有!”
陆望用力掰开她的手,眼神闪烁,“是是你自己说的。你说温柏舟上不得台面,最喜欢拿孩子来绑住你,是你自己不信他的。”
祝语棠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记忆的闸门猛地打开。
她想起温柏舟摔断腿那天,给他拍电报。
她当时正陪陆望在百货大楼挑上海牌手表,不耐烦地回了封信道:“你能不能别整天用苦肉计?”
她想起温柏舟被车间同事围堵,殴打。求她回来一趟。
她却冷笑着说:“你就是太矫情,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原来,她亲手把那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推开了。
“不对不是那样的”
祝语棠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嘶哑,“柏舟他不是那种人他从来都不是”
她从回忆里寻找答案。
是的,他是那种人。
他是那种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啃一个月咸菜窝头的人;
他是那种在她加班时,默默守在厂门口等三个小时,只为给她送一碗热汤的人;
他是那种哪怕被她无数次冷落,只要她回头说一句“累了”,就会立刻原谅她,给她一个拥抱的人。
她爱过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只是太笃定了。
笃定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笃定无论她怎么践踏,他都会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他,永远不会碎。
祝语棠疯了一样冲到传达室,抓起公用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被拉黑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发疯似的冲到温柏舟厂子的大门口。
看到她来了,原本喧闹的上下班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神都像看垃圾一样。
“柏舟呢?让他下来见我!”
祝语棠冲过去,像个疯子。
没人理她。
“求你们,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她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
终于,人事科长冷笑:“祝语棠,你还要不要脸?柏舟三天前就办完离职手续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拿着工资去养情夫,还把儿子逼死吗?”
三天前。
也就是在她和陆望在北戴河疗养院晒太阳的那天,他就已经决定彻底消失了。
祝语棠瘫坐在地,双目无神。
就在这时,邮递员停在他面前,递给她一封法院寄来的信。
她颤抖着拆开。
【民事判决书已生效。判令祝语棠支付温柏舟精神损害赔偿及财产分割共计人民币壹仟元整。判令陆望返还不当得利人民币伍佰元整。】
这足以让她倾家荡产。
她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路上,触目惊心。